别三子

夫妻本约定死后同葬一穴，父子却因家境贫贱在世被迫分离。
天下哪有这样的惨事，从前只在典籍中听过如今竟亲身遭遇。
妻子走在前面三个孩子跟在身后，我眼睁睁看着却不能追上去挽留。
唉呀上天为何如此不仁，让我落到这般凄惨的境地。
我的大女儿刚到束发的年纪，已经懂得生离的悲苦。
她枕在我怀里不肯起身，害怕我从此就和他们永别。
大儿子刚学会说话，行礼时力气还撑不起成人的衣服。
他喊着爹爹说我要走了，这句话的分量哪里忍心回想。
小儿子还在襁褓之中，一路上全靠慈母抱持照料。
他啼哭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我这满心的悲苦旁人哪里能够知晓。

• 同穴指死后合葬于墓穴，语出《诗经·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此处以夫妻相守的旧约反照当下父子生离的惨状。
• 宁岂，难道，表示反问语气。
• 束发古代孩童成童时束发为髻，此处代指年纪刚到七八岁的幼女。
• 胜衣指儿童体力尚弱，不足以承受成人的衣服，形容年纪幼小。
• 耶通“爷”，是古代子女对父亲的常用称呼。
• 襁褓包裹婴儿的被子和带子，代指未满周岁的幼儿。

这首诗是陈师道最具代表性的写实诗作，完全摒弃了他平时刻意锤炼的瘦硬诗风，以近乎口语的质朴语言直抒胸臆，满纸血泪，千百年来读来仍极具感染力。

诗人没有刻意渲染离别的泛化悲苦，而是分别刻画三个孩子不同的年龄情态：幼女枕着父亲不肯起身，稚子唤父的懵懂话语，襁褓小儿犹在耳畔的啼哭，以极具生活感的细节将贫贱之家的生离之痛写得入木三分。

全诗情感层层递进，从开篇对不公命运的沉痛质问，到中段描摹离别现场的无力感，再到末尾抒发无人知晓的隐痛，将古代贫寒士人在生存重压下无力守护至亲的愧疚与悲怆展现得淋漓尽致，是宋代五古中抒写人间至情的经典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当时陈师道因家境极度贫寒，无力养活妻儿，只得让妻子郭氏带着三个年幼的子女前往蜀地，投靠时任蜀地为官的岳父郭概谋生。

陈师道一生安贫乐道，不肯依附权贵，仕途长期困顿，此次被迫与亲生子女别离，是他人生中最为惨痛的经历之一，全诗字字皆从肺腑中自然流出，没有半分刻意雕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