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清口

我出身山东耕读世家熟谙农事，晚年漂泊之际托身一叶小舟顺流而下。
在渔沟地方捧着冷饼难以下筷，摇舵行船不觉已经熬过了五更深夜。
天明时分顺流驶出清口，秋霜初降潮水平退，茫茫雾气笼罩四野。
在淮水上平稳行船三十里恍如梦境，天晴无风全靠神明暗中相助。
上天似乎怜悯人间遍布忧患，在这千疮百孔的世间容我得到片刻安宁的缝隙。
我将以文章这等末流技艺报效当世，即便文辞不惊人也足以震慑鬼神。
那些美色财物都是当权者享用不尽的东西，麻烦寄语水边的白鸟替我多谢相伴一程。

• 清口古地名，在今江苏淮阴西南，为古泗水注入淮河的河口，是宋代南北水运的要冲。
• 耕稼耕种农事，这里指作者祖上世代务农的家世背景。
• 寒餠冷的面饼，是行旅途中的粗劣干粮，“餠”为“饼”的异体字。
• 筯同“箸”，即筷子。
• 推柂摇动船舵行船，“柂”同“舵”。
• 五夜即五更，古代夜间分五个时段计时，这里指天快亮的深夜时分。
• 放溜顺着湍急的水流行船。
• 百孔千疮原指事物残破缺损，这里用来形容历经忧患、满目疮痍的人间时局。
• 一罅一道缝隙，这里指乱世之中难得的片刻安宁与行旅的顺遂。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陈师道后山诗“语拙意深、苦吟清劲”的艺术风格，没有刻意雕琢的华丽辞藻，全从自身真实行旅体验落笔，将个人身世之叹与时局之忧自然绾合。

诗的前半部分铺陈行旅的艰辛，从深夜赶路到天明出清口的全过程，以“霜落潮回雾连野”的荒寒秋景烘托诗人漂泊无依的孤寒心境。后半部分由行旅的顺遂生发感慨，既写出了对满目疮痍的乱世的悲悯，也直白袒露了自己以文章立世、不慕富贵的高洁襟怀，末句寄语白鸟谢绝世俗的富贵诱惑，余味淡远而风骨凛然。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元符二年（公元1099年），时年四十七岁的陈师道因党争牵连被罢去颍州教职，生计困顿，不得不携家眷南下投奔亲友，舟行至泗水入淮的清口时写下此篇。

陈师道一生安贫乐道，不肯依附权贵，仕途屡遭挫折，此番行旅正是他晚年流离生涯的真实写照，诗中融入了他对自身遭际与北宋末年动荡时局的深切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