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阻风

傍晚刮起的大风到清晨还没有停歇，涌来的云团转眼就化作落雨。
我把船拴在山口的岸边，没想到天意骤然变成这般模样。
浪涛和狂风两方激烈争斗，连丘陵平原都抵挡不住它们的怒气。
两岸的高山都在风势中前俯后仰，连一只飞鸟都没法从山口飞过。
身临深水却没法安卧高枕，苟且偷生哪里是合适的容身之处。
我清清楚楚数着过往的船帆，挡在路前的风涛气势猛如猛虎。
乘风快意行舟固然是顺理成章的事，但长久滞留在这里绝不是我的选择。
逆流而上时行止难定，处境窘迫根本没法从容应对周遭的一切。
我迈步登上东山的山顶，眼前的壮阔景象是我从前从未见过的。
九州的大泽都收在眼底，脚下的五丈湖面细得像一缕丝线。
这座山从前有谁来游历过，巨野泽的传说从古流传至今。
这里菰草丰美水产充足从来没有荒年，微小的生计利益百姓尚且不会拒绝。
荷花丛生的水湾能养活上万百姓，种满梨树的田垄能抵得上千户人家的收入。
东部地区盛产丝麻，小小的市集里藏着上百个行商。
密集的船樯来自南北各地，路人交谈的口音混杂着秦地楚地的方言。
临近傍晚风力渐渐减弱，湖水清澈得连游鱼都能数得清楚。
空粮仓边乌鸦正自在嬉乐，岸边旅舍的窗边传来人们闲谈的语声。
我这微末之身本不值得天下人看重，家中连十两黄金的积蓄都没有。
想要留在这里又担心盗贼逼近，想要动身离去又怕波涛再度发怒。
这两难的处境我该何去何从，我还没到要轻易赴死的地步。

• 系舟把船缆拴在岸边固定物上，停船靠岸。
• 遽如许骤然变成这样，形容天气变化之快超出预料。
• 淹泊长期在某地滞留、停泊。
• 泝洄逆流而上，此处指舟船在风浪中艰难前行的状态。
• 巨野古代著名湖泽名，即巨野泽，是梁山泊的前身，在今山东巨野一带。
• 菰鱼菰是水生草本植物，果实即菰米，菰鱼泛指水乡丰足的水产作物。
• 荷隩荷花丛生的幽深水湾。
• 梨埒种满梨树的成片田垄。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陈师道五言诗朴拙苍劲的“后山诗风”，全程以白描手法铺陈阻风的全过程，笔力沉实毫无虚浮之语。写风涛之险时，“涛风两方斗，丘原莫当怒”以拟人化的手法把无形的风势写得声势逼人，连高山都为之俯仰，飞鸟都不敢度，极具画面冲击力。

诗作没有局限于写个人遇风的焦虑，反而宕开一笔描摹巨野泽一带的千年风土，水乡丰足的物产、南北交汇的市井烟火，让整首诗的格局跳出了个人行旅愁绪，带上了浓厚的地域纪实色彩。

末尾部分收束到自身处境，把“欲留盗贼迫，欲去波涛怒”的两难困境写得真切动人，没有刻意渲染悲苦，却把寒士辗转谋生的穷愁质感表现得入木三分，余味沉厚悠长。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当时陈师道为谋生计，赴徐州担任州学教授，途经梁山泊畔的古山口时，遭遇连日暴风，舟行完全受阻，被迫在岸边滞留多日。

陈师道一生家境贫寒，仕途辗转困顿，这次赴任途中的阻风经历，既让他亲眼见到了巨野泽一带的湖山壮景与风土民情，也触发了他对自身穷愁处境的深切感慨，于是写下这首兼具纪实性与抒情性的五言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