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兖文忠公家六一堂图书

生世何用早,我已后此翁。
颇识门下士,略已闻其风。
中年见二子,已复岁一终。
呼我过其庐,所得非所蒙。
先朝群玉殿,冠佩环群公。
神文焕王度,喜色见天容。
御榻谁复登,帝书元自工。
黄绢两大字,一览涕无从。
似欲托其子,天意人与同。
历数况有归,敢有贪天功。
集古一千卷,明明并群雄。
谁为第一手,未有百世公。
庙器刻科斗,宝樽蟠华虫。
缅怀弁服士,酬献鸣瑽瑢。
插架一万轴,遗子以固穷。
素琴久绝弦,棋酒颇阙供。
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
世虽嫡孙行,名在恶子中。
斯人日已远,千岁幸一逢。
吾老不可待,草露湿寒蛩。

译文

收起展开
人生在世何必憾恨生得太早,我偏偏晚生于这位先贤欧阳公。
我还算认识他门下的弟子,大略听闻过他传扬的高风亮节。
到中年时我见到他的两位公子,往来交游又匆匆过了一年岁终。
他们招呼我前往家中做客观览,所见的珍藏远超我平素的想象。
先朝仁宗时的群玉殿内,衣冠佩饰的朝臣环绕在诸公身侧。
欧阳修的文章光耀王朝法度,天子的脸上也露出赞许的喜色。
当年他登临过的御榻无人再踏,天子御赐的书法本就精妙绝伦。
黄绢上题写的两个大字,我一眼望见就忍不住涕泪横流。
先帝的心意像是要托付给贤臣,上天的旨意与人心全然相同。
王朝气运本就有天命归向,欧公岂敢贪占不属于自己的功劳。
他编撰的《集古录》共一千卷,光明磊落足以并肩当世群雄。
若问谁是文坛第一手笔,百年以来没有能和他匹敌的大家。
宗庙的古器上刻着蝌蚪文字,珍贵的酒樽上盘绕着华虫纹样。
我追想起当年身着官服的士人,宴饮酬献时玉佩声响琮琮瑽瑢。
书架上藏有万卷典籍,他将这些传给后人让他们安守清贫。
素琴早就断了琴弦无人弹奏,棋具酒器也大多残缺不再完备。
我向来怀揣一片敬仰之心,恭敬地拜祭他的弟子曾巩南丰。
如今他的嫡孙辈尚且在世,可先辈的声名却被庸人玷污。
那位先贤离我们越来越远,千年难遇的机缘我有幸得逢。
我年岁已老等不得更多时日,秋草的寒露已经打湿了寒蛩。

注释

收起展开
  • 兖文忠公指欧阳修,欧阳修卒谥文忠,后追封兖国公,故后世以此尊称他。
  • 六一堂欧阳修晚年自号六一居士,其家中专门收藏典籍文物的堂室便名为六一堂。
  • 群玉殿北宋皇宫内的殿宇,是仁宗时期收藏古籍、召见儒臣讨论文史的重要场所。
  • 集古一千卷指欧阳修编撰的《集古录》,是中国历史上首部金石考古著作,收录历代石刻铭文上千卷。
  • 一瓣香古人礼敬先贤的仪式,点燃一炷香表达仰慕之心,后世引申为崇敬仰慕之意。
  • 曾南丰指曾巩,曾巩是欧阳修门下核心弟子,世称南丰先生,也是陈师道的授业恩师。

赏析

收起展开
这首诗是陈师道五言古诗的代表作品,风格沉厚朴挚,完全没有江西诗派常见的炫奇用典习气,所有情感都从肺腑中自然流出,读来格外动人。

全诗从自己晚生的遗憾起笔,逐层推进,先写登堂观览旧藏的触动,再追忆欧阳修当年受知于仁宗的文坛盛事,描摹出一代文宗的崇高地位,最后落到先贤远去、文物零落的现状,抒发了自己身为后学的无限追惜之情。

作品不仅是宋代士大夫传承文统的精神写照,也侧面记录了北宋金石收藏、家族文献传承的社会风貌,情感沉郁顿挫,收尾以秋草寒蛩的意象收束,余味悠长,寄托了对欧阳修这位文坛巨子的最高敬意。

创作背景

收起展开
这首诗是北宋元祐年间陈师道创作的五言古诗,当时他受欧阳修后人邀请,前往欧阳宅邸参观六一堂所藏的欧阳修生前旧物、御赐墨宝、金石藏书等文物,有感而作。

陈师道本身是曾巩的弟子,属于欧阳修文统的再传门人,对欧阳修怀有极深的崇仰之情,此次观览先贤遗物,自然生出无限追思,写下这首沉挚的作品。

原作与现代解读分别整理。内容整理说明 · 内容纠错 · 内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