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氏画苑

仓促赶路走不出稳当的步子，事务繁忙时写不出工整的草书。
真正擅长的技艺不能仓促逼迫，求快的作品大多粗糙疏漏。
你看那绘有荷苇、槲叶的扇面，是崔氏兄弟三人共同完成的佳作。
摒除外界杂事耗费多年光阴，安定心神甚至忘却了自身形骸。
恍然间有所领悟直夺天地造化之巧，能让衰老的面容焕发出鲜活的生机。
市井画师仓促落笔没有余裕，一天就画出了《东封图》这样的巨作。
在场的众人都惊叹他作画神速，背后无数人争相用不实的言辞阿谀吹捧。
你家的画苑藏品冠绝东都洛阳，用锦袋玉轴装裱的画作装满了一车又一车。
修补破损的古画、搜罗散佚的藏品，一心想要得到藏品从不计较代价高低。
我问你这种痴迷的癖好什么时候才能戒除，你说闲来无事不过是以此自我消遣。
世间哪一件事不是迷途，捧着书本苦读也未必比博戏更高明。
画苑中我最喜爱文同和苏轼的作品，情谊亲近不止是因为我们同住在乡里。
你说了解你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我，你像颜回一样不愚钝、像王戎一样不痴顽。
我怜惜你平素用心格外勤恳，挥毫泼墨填补了世间艺术的空白。
画中迎风的竹梢、带雨的竹叶生出全新的意趣，苍劲的老树傲然挺立不知已经生长了多少年。
我这一生对万事万物都不上心，身外之物不值得劳神费力去摒除。
对于笔墨书画我只能记下名字，临摹写生完全没有下过苦功。
看见溺水的人不会主动施救，遇到危难也不会主动帮扶，家中清贫连厨房的食材都凑不齐。
看你头发乌黑面容红润，意气风发就像刚生下的小马驹。
遇到的人都不信你已经年过六十，满头乌黑连一根白胡须都没有。
吕尚早年落寞从钓鱼屠户的行当里崛起，商山四皓隐居多年最终出山安定了东宫。
人生大器晚成本就有这样的先例，真该笑话虞翻年纪轻轻就急于著书立说。

• 能事所擅长的技艺，这里指书画创作。
• 崔家仲叔指唐代崔氏三兄弟崔玄晖、崔龟从等，均以书画技艺闻名。
• 东封图指描绘帝王泰山封禅场景的画作，是古代常见的重大题材绘画。
• 亡逋本指逃亡的人，这里代指散佚在民间的古书画藏品。
• 樗蒲古代流行的博戏，这里代指博弈游乐。
• 文与苏指北宋著名画家文同与苏轼，二人均以文人画创作闻名。
• 勤劬勤恳辛劳。
• 南山四老即商山四皓，秦末隐居商山的四位老者，汉初出山辅佐太子刘盈安定东宫。
• 虞翻三国时期东吴名士，年少有才，早年便大量著书立说。

这首诗是典型的江西诗派题画长诗，开篇一反常规题画诗先描摹画作的惯例，直接以议论切入，点明艺术创作不能仓促求速、必须沉心凝神的核心规律，立论扎实，极具说服力。

全诗将书画创作的技法规律、藏家石氏的人生意趣、诗人自身的穷居志趣三者完全融为一体，没有堆砌晦涩典故，语言苍劲质朴，叙事层层铺展，从论画到论藏再到论人生，格局不断拓宽。末尾以吕尚、商山四皓晚成的典故作结，既宽慰了年近六十仍痴迷收藏的石氏，也暗含了诗人自身长期沉沦下僚、不慕速达的人生取向，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祐年间，时年四十余岁的陈师道寓居汴京，与京师书画收藏圈的友人多有交游往来。

石氏家族是北宋东都洛阳首屈一指的书画收藏世家，世代搜罗前代名家墨迹、画作，专门修筑画苑储藏藏品，陈师道受邀观览石氏全部藏品后，结合自己对书画创作规律的理解，有感而发写下这首长篇题画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