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王彭州抡

执友惊沦没,斯人已寂寥。
新文生沈谢,异骨降松乔。
北部初高选,东堂早见招。
蛟龙缠倚剑,鸾凤夹吹箫。
历职汉庭久,中年胡马骄。
兵戈暗两观,宠辱事三朝。
蜀路江干窄,彭门地里遥。
解龟生碧草,谏猎阻清霄。
顷壮戎麾出,叨陪幕府要。
将军临气候,猛士寒风飙。
井漏泉谁汲,烽疏火不烧。
前筹自多暇,隐几接终朝。
翠石俄双表,寒松竟后凋。
赠诗焉敢坠,染翰欲无聊。
再哭经过罢,离魂去住销。
之官方玉折,寄葬与萍漂。
旷望渥洼道,霏微河汉桥。
夫人先即世,令子各清标。
巫峡长云雨,秦城近斗杓。
冯唐毛发白,归兴日萧萧。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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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挚友骤然离世,我心中惊痛不已,世间从此少了这样一位贤才,只剩一片寂寥。
他的诗文才华堪比南朝沈约、谢朓,风骨超凡,仿佛是仙人松乔降生于世。
早年他在吏部就以优等的等次获选,才名早早被朝堂所知,得到破格召用。
他腰间佩剑似有蛟龙盘绕,出行时箫声相伴,鸾凤也似在旁飞舞相随。
他在大唐朝堂历任官职多年,到中年时恰逢安史之乱,胡人的骑兵骄横肆虐。
战火遮蔽了宫阙,他一生经历玄宗、肃宗、代宗三朝,阅尽宦海的宠辱浮沉。
入蜀的道路沿着江岸崎岖狭窄,彭州的治所地处偏远,距离京城十分遥远。
他辞官解印之后,居所旁碧草丛生,曾想要向朝廷进谏,却被阻隔在清霄之外。
不久前军府大开,他奔赴军幕出任要职,我也承蒙邀约,在幕府中陪侍左右。
主帅坐镇军中掌控局势,麾下猛士的豪气足以让凛冽的寒风为之呼啸。
战地的废井干涸无人汲水,烽火台的哨备松弛,连告警的烟火都不再燃起。
他在军幕中筹划军务多有闲暇,常常倚着几案,整日从容处理各类事务。
谁料墓前的石碑刚刚立起,他便溘然长逝,唯有耐寒的苍松在寒岁中依然挺立。
他生前赠我的诗篇我怎敢随意遗失,如今提笔想要悼念,却满心怅惘百无聊赖。
我几番哭吊故人,走过我们曾经同游的旧地,生离死别的愁绪几乎要吹散魂魄。
他正要赴任之时却意外亡故,灵柩漂泊无依,像浮萍一样寄葬在异乡。
我站在旷野遥望传说中神马出世的渥洼道,云雾迷蒙仿佛是天河上的桥。
他的夫人早已先他离世,几个儿子都品行高洁,有着清俊的名声。
我如今滞留在巫峡边云雨苍茫的蜀地,遥想他的归葬之地临近长安,挨着星斗的方位。
我如今像年老的冯唐一样满头白发,想要归乡的心意一天天愈发萧索落寞。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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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执友十分亲密、志同道合的挚友。
  • 沦没指人去世、离世。
  • 沈谢指南朝文坛名家沈约与谢朓,二人是齐梁时期山水诗的代表人物,此处用来比拟王抡的文才。
  • 松乔指传说中的古代仙人赤松子与王子乔,此处用来赞美王抡风骨超凡,异于常人。
  • 解龟古代官印的印钮常为龟形,解龟即指辞去官职。
  • 戎麾军中的大旗,代指军府、幕府。
  • 隐几倚着案几、靠着几案休息。
  • 渥洼古代水名,传说中出产神马的地方,此处代指通往京城的大道。
  • 斗杓指北斗星的柄部,古时常以星象方位对应长安城的位置。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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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排律是杜甫典型的伤逝悼友之作,结构绵密层层推进,从初闻噩耗的惊恸起笔,顺叙友人年少成名、历仕三朝、避乱入蜀、参赞军幕的完整人生轨迹,最后收束到二人交谊与自身的身世感慨,脉络清晰,情感沉挚。

全诗用典贴切自然,以沈谢比文才、松乔喻风骨、冯唐自比老去,全无堆砌痕迹,既精准点出友人的品格才具,也暗合了乱世之中贤士失路的共同命运。

诗中没有刻意渲染悲苦的情绪,而是在平实的追叙中藏着极深的痛惜,将个人的生死之恸与时代离乱的大背景融为一体,充分体现了杜诗一贯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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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唐代宗广德二年(公元764年)前后,杜甫寓居成都草堂时所作。

王抡是杜甫相交数十年的挚友,曾出任彭州刺史,二人在蜀地多有交游唱和。王抡去世后,杜甫痛失知交,写下这首长篇挽诗,既追忆友人的生平功业,也寄寓了自己乱世飘零、壮志难酬的身世之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