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宿遣兴奉呈群公

杜甫 · 唐代 · 诗

鲁钝仍多病,逢迎远复迷。
耳聋须画字,发短不胜蓖。
泽国虽勤雨,炎天竟浅泥。
小江还积浪,弱缆且长堤。
归路非关北,行舟却向西。
暮年漂泊恨,今夕乱离啼。
童稚频书札,盘餐讵糁藜。
我行何到此,物理直难齐。
高枕飜星月,严城叠鼓鞞。
风号闻虎豹,水宿伴凫鹥。
异县惊虚往,同人惜解携。
蹉跎长泛鹢,展转屡鸣鸡。
嶷嶷瑚琏器,阴阴桃李蹊。
余波期救涸,费日苦轻赍。
支策门阑邃,肩舆羽翮低。
自伤甘贱役,谁愍强幽栖。
巨海能无钓,浮云亦有梯。
勋庸思树立,语默可端倪。
赠粟囷应指,登桥柱必题。
丹心老未折,时访武陵溪。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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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性鲁钝又常年多病,奔走逢迎路途遥远早已迷失方向。
耳朵聋了别人和我说话必须写字示意,头发稀疏短少连篦梳都承受不住。
水乡虽然频频落雨,盛夏暑天道路上居然只有浅浅的泥污。
小江上还积着层层浪涛,缆绳太弱我暂且把船系在长堤边。
回乡的道路并不在北方,我乘坐的行船反而一直向西行进。
暮年漂泊的遗恨久久难消,今夜身处乱离之中忍不住悲啼。
年幼的孩子们频频寄来家书,我的餐盘里哪能常吃到掺着野菜的饭食。
我这一路漂泊怎么落到这般境地,世间的事理实在难以齐一顺遂。
卧在舟中枕上仿佛星月都在翻涌,戒备森严的城墙上传来层层叠叠的鼓鼙声。
狂风呼啸耳边仿佛传来虎豹的吼声,夜宿水畔只能和野鸭水鸥相伴。
到了异乡才惊觉此行是徒劳往返,诸位友人都为我们的离别而惋惜。
岁月虚度我长久在江上漂泊行舟,辗转难眠每每听到晨鸡报晓。
诸位友人均是品格峻拔的栋梁之才,门下桃李成荫追随者众多。
期望诸位的余泽能拯救我这困涸之人,漂泊多日苦于行囊资财匮乏。
我拄着拐杖难登幽深的贵府,乘轿出行也像鸟儿垂着翅膀飞不高。
自伤身世甘愿做些低贱的差事,谁又能怜悯我勉强幽居的苦况。
偌大的大海哪里不能垂钓,高空的浮云之上也自有登天的阶梯。
我心中仍想着要建立功勋,平日言谈举止间也隐隐露出这份心迹。
诸位若肯赠粮自可指着谷仓相赠,我也定会像古人一样在桥柱题下姓名。
我的一片报国丹心到老也不会折损,闲暇时也会寻访武陵的隐逸溪山。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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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鲁钝此处是诗人自谦的说法,指秉性愚钝。
  • 指篦梳,一种齿很密的梳头工具。
  • 泽国多水的水乡地带。
  • 糁藜指把野菜掺进米里煮成的饭食,代指粗劣的饭菜。
  • 凫鹥凫是野鸭,鹥是水鸥,此处泛指水滨水鸟。
  • 瑚琏器古代宗庙祭祀时用的贵重礼器,代指栋梁之才。
  • 轻赍指随身携带的资财很少。
  • 怜悯、哀怜。
  • 勋庸指建功立业,功勋。
  • 古代圆形的谷仓。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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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律是杜甫晚年漂泊荆南时期的代表性作品,章法结构层层递进,情感沉郁饱满,是典型的杜诗“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力作。

全诗开篇先从自身老病境况写起,将耳聋发短的衰颓状态、羁旅漂泊的困顿处境与乱世流离的时代背景完全融合,前半部分极写水宿江行的荒寒凄苦,无一句虚言,字字都是诗人亲身经历的肺腑之语,毫无矫饰之感。

后半部分由自身境遇转向同游诸位友人,既盛赞诸人的济世之才,委婉倾诉自己生计困顿希望得到友人援手的期许,又笔锋一转落到自己暮年的壮志之上,直言丹心未泯、仍欲建功立业的宏大情怀,情感从沉抑转向昂扬,跌宕起伏之间尽显杜诗独有的沉郁顿挫风格,读来极具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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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三年(公元768年),时年五十七岁的杜甫离开夔州出峡之后,辗转漂泊于江湘一带。

当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各地藩镇割据混战,江汉一带局势动荡,杜甫生计困顿,年老多病,携家眷在江上舟中旅居,夜宿水滨之时感怀身世,写下这首长诗呈送给交好的诸位友人,倾吐自己的漂泊之悲与未泯的壮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