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闷

大地开阔沙岸平旷，空荡的舟中我居处的狭小舱室宛如斗室。
驿道上使者车马扬起尘土，城头的日影被乌黑色的船桅遮挡。
盛夏的雨水滞留着蒸腾的湿气，傍晚的江风送来些许清凉。
浮云流动星辰时隐时现，层层浪波翻涌着月亮的清辉。
萤火虫的光亮像镜子一样穿透帷幔，蛛丝飘曳缠绕住我鬓边的长发。
听着哀伤的筝声我还靠着案几，嘹亮的笛声响起竟让泪水沾湿了衣裳。
如今我依附他人如同秦时的赘婿，处世行迹好似佯狂避世的楚狂。
胸中豪气涌动摩挲剑匣，抚弄锥囊感慨自己本有脱颖而出的才干。
关东地区叛军余孽尚在作恶，陇右一带连年兵戈满目创伤。
时局清明时本该施展武略，世道混乱却偏偏困在了文场。
如今我余生漂泊想要浮海远去，满心忧愤只能叩问苍茫上苍。
人生百年间历经万般世事，对故国的思念始终鲜明刻骨难以遗忘。

• 乌樯涂有黑漆的船桅杆。
• 萤鉴指萤火虫的光亮如同明镜。鉴，古镜。
• 罥缠绕、挂住。
• 秦赘指春秋时秦地盛行的入赘风俗，此处比喻自己依附他人、寄人篱下的处境。
• 楚狂指春秋时楚国隐士接舆，佯狂避世，此处诗人自喻漂泊失意、放浪形骸的状态。
• 颖脱典故出自《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毛遂自荐的故事，指锥子的尖端穿透口袋，比喻才干完全显露出来。
• 彼苍出自《诗经·秦风·黄鸟》，指苍天、上天。
• 耿明亮鲜明的样子，此处指刻骨铭心、时刻铭记。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杜诗沉郁顿挫的一贯风格，章法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近及远。开篇先写江舟夜宿的所见之景，从岸畔风物到夜空浪影，再到舟中细微的萤光蛛丝，铺陈出一派幽寂清冷的羁旅氛围，自然引出下文闻筝落泪的愁绪。

随后诗人连用秦赘、楚狂、毛遂等多个典故，将自己寄人篱下的失意、怀才不遇的愤懑尽数道出，笔力沉挚。最后由个人身世之叹转向对时局的关切、对故国的深切思念，将一己之愁上升为忧国忧民的厚重情怀，情感真挚饱满，千百年后读来仍动人肺腑。

这首诗创作于唐代宗广德二年（公元764年），时年五十三岁的杜甫正居于成都草堂，依托好友剑南节度使严武生活。此前杜甫历经安史之乱、蜀地地方军阀叛乱，多年辗转漂泊，有志难伸。

当时中原一带安史叛军余孽尚未完全肃清，陇右地区又遭吐蕃侵扰，兵戈连年不息，诗人空有报国之志却无从施展，胸中郁积的愁闷无处排遣，于是写下这首五言排律抒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