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关承议彦远水乐

上方的水盆五尺高，下方的水盆二尺宽。
水流在缝隙间发出咿呦的轻响，如同飞瀑拉出一线声响。
关彦远当初造这处水乐，是为了避世，揽取清旷爽气。
我晁补之也十分欣喜，关起门来在瓦盎上凿出孔洞引水。
空阔的堂屋一亩见方十分安静，四面敞亮没有遮挡。
堂中如同混沌未开的本源，是传说中鯈与忽想要造访的地方。
凿开孔窍让水流发出声响，哪里止得住一分为二的变化。
站在高处俯身向下俯瞰，又能仰头望见深黝的石井。
奔涌的泉水从眼前飞落，仿佛能想见幽暗沟壑里的惨淡光影。
水珠飞溅像明珠溢出盘盂，水汽像白露沾湿了地上的尘土。
水流的声响暗合自然大道，这种上古乐音除了知音谁能欣赏。
哪里用得着刻意敲击乐器，瓦盆瓦罐的水声日夜悠长。
起初疑心是风吹落了竹壳，又像骤雨从苍茫天地间骤然落下。
忽然像酒糟流下酒槽，深夜卧在枕上听来恍恍惚惚。
又像成群禽鸟杂乱啼鸣，幽微的声响仿佛有精魅隐现其间。
可惜没有林木遮阴，全靠帷幔遮挡住外界的视线。
范侯吃惊地侧耳倾听，李令高兴得拍起手掌。
张侯和我一样生性疏懒，完全不想套上车马返回官场。
远在云间的我的二弟，也完全可以和我们这群友人同享乐趣。
中和的至乐本就不在外物，这个道理不该被蒙蔽欺罔。
大家互相劝诫不要把这水乐传出去，不然名声会传遍天下。
那种撞钟列鼎的富贵生活，我老来之后根本不想享用。
旁人只怪我们这辈人狂放，行径就像车轮子转个不停不肯停歇。
你要是能来解下官帽俗装，我愿意为你洗去脸上沾染的尘俗汗渍。

• 承议即承议郎，宋代文散官名，此处指关彦远。
• 水乐此处指人工制作的水景装置，通过水流撞击器物发出类似自然泉瀑的声响。
• 挹萧爽挹是汲取、揽取的意思，萧爽指清旷爽朗的意趣。
• 浑沌胚出自《庄子》的混沌典故，此处指万物未分的自然本初状态。
• 鯈忽《庄子》中记载的南海之帝和北海之帝，二人曾为中央之帝混沌凿窍。
• 陨箨指风吹脱落的竹壳。
• 啁哳形容禽鸟细碎杂乱的鸣叫声。
• 肸蠁指声响弥散、幽微感应的状态。
• 税归鞅税通“脱”，鞅是马缰绳，指解下驾车的马，此处代指返回官场奔走。
• 泚颡指额头上渗出的汗渍，此处代指俗事带来的尘污。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晁补之晚年学陶、融庄入诗的创作特色，全篇围绕“水乐”这一核心意象展开，从装置形制、水流声响、友人反应、哲理抒发层层递进，摹写声响的部分尤为精彩，接连用飞瀑、风竹、骤雨、落槽酒声、禽鸣等多重比喻，把无形的水声写得可感可触。

诗人没有停留在对水景的描摹上，而是自然接入庄子混沌凿窍的典故，把寻常的人工水乐和“通大道”的自然哲思绑定，将隐逸避世的情志寄寓其中。全诗没有丝毫雕琢的匠气，把失意文人退居乡野之后，摒弃富贵功名、追求自适本心的心境写得真切动人，是宋代山水隐逸诗中颇具巧思的作品。

这首诗收录于晁补之的《鸡肋集》，是他晚年闲居时期的唱和作品。北宋绍圣年间之后，晁补之因新旧党争牵连，多次被贬黜，晚年退隐于金乡、泗水一带的乡野，远离朝堂纷争。

友人关彦远（曾任承议郎）创制了名为“水乐”的人工水景，以水流撞击瓦石发出自然声响，晁补之与一众友人同赏，便写下这首和诗，寄托自己隐逸忘世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