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居与八弟无斁读书

因性情疏狂被世人弃置，做官始终没能顺遂如意。
十年间从未松懈肩上的重负，半生漂泊连炉灶都不曾熏黑。
容颜尚且像冰雪般清润，可鬓发早已乱如蓬草。
青山里已经焚鱼煮食，白水田刚插上新稻。
种瓜的田亩正适合隐居，凿壁为门的陋室方便清扫。
你身负济世的才资，品行端方名声素来很好。
你向来喜好避世恬淡，陪着我也安住于清寒枯槁。
此前我想寻一处乡野居所，总被城郭的喧嚣纷扰。
过去常常忍受别离之苦，如今有幸能和你朝夕谈笑。
芝兰的香气从来没有不同，古籍覆瓿的志趣本就相投。
不介意范冉釜中生尘的清贫，还一同沉醉于研读典籍。
斫轮的匠人原本就忌讳求快，填充纻絮不怕用料偏少。
我笑着劝你暂且歇息，怡然自乐守着这份闲趣。
回想多年南迁贬谪的岁月，最庆幸的是早早北归故里。
多次罢官又有什么可愠怒，反复钻营官位的人才是真狡黠。
最欣喜枯木能生出新芽，不必羡慕世俗人诸事圆满。
兄弟之间没有任何嫌隙，旁人总难得到这般恳切忠告。
贫居没有酒肉享用，在陋巷里依然可以探究学问。
吃葵菜也能饱得肚腹圆实，煮茶消解心底的缕缕忧思。
长久闲居的滋味愈发悠长，争名逐利的念头早已消尽。
抬眼望飞鸿长空浩渺，梦蝶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雨后的香草郊野格外秀美，拄着藜杖缓步往高处游赏。
沿着新径搭建书斋，修起围栏俯瞰清幽的池沼。
用我园子里的檀木做梁，用你官舍的草苫盖屋顶。
从容悠游地度过年岁，我们二人正是志趣相投。
你身怀佩玉之才终将腾达，我早已选好退居之地准备终老。
囊中藏有服食玉屑的养生方，马厩里养着追风的骏马。
能做到面无愧色，不会让心神被世事搅扰。
平生仰慕夔契那样的贤相，晚年才体悟佛道的精妙。
我只想往山林深处走，你若前来咱们一同论道。

• 无斁晁补之的从弟晁咏之的号，晁咏之是北宋中后期著名文人，与晁补之同列“苏门四学士”交游圈。
• 黔灶出自《孔丛子》，指炉灶被烟火熏黑，“半世不黔灶”形容半生漂泊，很少有安定居家的日子。
• 蓬葆形容头发乱如蓬草，这里指年岁渐长鬓发衰乱。
• 圭窦在墙壁上凿出的圭形小门，是贫寒人家的居所标识。
• 覆瓿出自《汉书·扬雄传》，指著作被人用来盖酱罐，这里指研读冷门古籍的志趣。
• 梦蝶出自《庄子·齐物论》，指代庄子逍遥齐物的哲学思想。
• 菟裘出自《左传》，指官员告老退隐前预先营造的居处。
• 瞿聃瞿指释迦牟尼，聃指老子，代指佛道两家的思想。

这首长诗是晁补之晚年闲居诗的代表作品，全篇以自身的仕宦沉浮为暗线，从早年因狂直被贬的经历写起，层层铺陈郊居的日常景致与兄弟共读的天伦之乐，没有丝毫雕琢之态，情致真挚自然。

诗作融合了儒家安贫乐道、道家逍遥齐物的双重思想，既没有贬谪诗常见的愤懑不平，也没有刻意标榜清高，反而在种稻、营斋、煮茶、论学的细碎日常里，写出了历经世事后返璞归真的平和心境。

全诗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之感，多处化用经史子集的典故暗合自身心境，最后落脚于兄弟二人同调相惜、共入林泉的志趣，将宋代士大夫党争失意后回归田园的精神状态描摹得极为真切。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符末年，当时晁补之因卷入新旧党争，先后被贬处州、信州等地，度过了多年南迁谪居的生涯，遇赦北归后回到故乡济州金乡，营建“归来园”，过着远离官场的郊居生活。

他的从弟晁咏之（字之道，号无斁）素来与他志趣相投，此时前来郊居相伴，二人终日共读典籍，晁补之有感而发写下这首五言长诗，记录这段闲居论学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