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仪怨

金陵的南唐宫殿里春日雾气朦胧，江南遍地花开，鹧鸪双双飞舞。
那位风流的国主李煜家中有上千口眷属，常年吹箫宴乐，后宫的佳丽日渐稀少。
满座陪酒的都是擅长文辞的宾客，众人擦着汗争相围观容貌白皙的朝臣。
唱完一曲《玉树后庭花》不久，亡国的变故骤然降临，大家对着长江挥泪，悲叹要辞别故国。
北宋的曹令公献上南唐的户籍版图，后主被送往汴京朝见天子，皇帝下诏书为降王修建宅第以示优待。
以往被敌国俘虏的宗室女子都要被罚去织室做苦役，而我最初只被授予武强县供奉的闲职。
秦淮河的潮水、钟山的林木时时入梦，无论是身在塞北还是江南，人总是会思念故土。
秋夜清冷，双燕一同梦到旧日的柏梁宫阙，即便被狂风卷落到天涯海角，也还能并肩齐飞。
当初一同北上的日子还不算最让人断肠的悲苦，总以为渡过黄河之后还有机会返回故乡。
哪里料到世事翻覆像手掌翻转一样，明日的变故突如其来，近在咫尺的人生也根本无法预料。
仓皇之间在三更时分逃到滹沱河岸边，往日骑白马的夫君如今再也见不到踪影。
国破家亡之后只有我一人侥幸存活，命运轻薄像浮云一样，只能任凭世事摆布流转。
辽人给我新的封号叫芳仪，从此之后教我唱歌、遣我跳舞全都身不由己。
我往日采集珍珠、点缀翠羽的华美衣裳，在胡地的风尘里早已褪色，让人惊心。
阴山一带胡人射猎猛虎，边塞的风格外急骤，琵琶声嘈杂刺耳，酒喝到尽头我忍不住落泪。
我默默无言把天河的星星数了一遍又一遍，只有南方的箕星离我的故乡最近。
当年南唐宗室上千人一同渡江来到北方，大家一同吃苦，却没人知道我独自承受的哀痛。
留在中原的亲人又相继离世，我托黄鹄捎去的书信，什么时候才能收到回音。
生下男孩自然有闯荡四方的志向，女子哪里会料到自己会遭遇离家漂泊的惨事。
你没看见那位姓李的男子流落异邦，梳着异族的发髻哭着度过了潦倒的晚年，就连大丈夫漂泊至此也足够让人哀怜。

• 风流国主指南唐后主李煜，他善诗文、通音律，以风流多情著称。
• 平叔三国魏人何晏的字，史载他容貌白皙，这里代指南唐容貌俊美的朝臣。
• 后庭一曲即陈后主所作的《玉树后庭花》，后世将其视为典型的亡国之音。
• 令公指北宋名将曹彬，他率军攻破金陵，接受李煜归降，被封为鲁国公，时人尊称令公。
• 织室汉代官署名，负责织造皇室所用丝帛，被俘的罪人家属常被发配到这里做苦役。
• 柏梁汉代长安的宫殿名，这里代指南唐旧日的宫廷。
• 南箕即箕宿，是位于南天的星宿，诗中用它寄托主人公对南方故乡的思念。

这首诗突破了传统咏史诗聚焦帝王将相的叙事惯性，将镜头对准了大时代洪流中毫无反抗能力的弱女子，以李芳仪的个人遭际为核心线索，串联起南唐亡国、北宋统一、宋辽交兵的数十年历史变迁，以小见大，承载了极为厚重的历史感慨。

全诗叙事层层递进，从江南故国的繁华宴乐写起，再到国破北迁的屈辱，最后落到流落塞北的无尽乡思，情感浓度逐层攀升，没有刻意的夸张渲染，却在平实的叙事中透出彻骨的悲凉。结尾将女子的身世之悲与流落异邦的男子的遭际并置，把个人的苦难升华为整个乱世群体的共同命运，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格局与深度，是宋代叙事歌行中不可多得的杰作。

这首七言歌行是北宋文学家晁补之的代表作之一，创作于宋神宗元丰年间。

诗中所咏的主人公李芳仪是南唐后主李煜的妹妹，南唐亡国时她随宗室一同被掳往汴京，后来在宋辽交战的混乱中被辽军掳走，最终流落塞北，一生颠沛流离。晁补之偶然听闻她的传奇身世，有感于乱世中弱女子的家国之痛，便写下了这首长篇叙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