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发公安

城北巡夜的木梆声快要停歇，东方天际的启明星升起得也并不算晚。
邻家的鸡鸣、郊野的哭号还和昨日一模一样，眼前的风物生机又能留存多少时光呢。
我乘坐的船只从此就要远远驶离此地，去往浩渺江湖的远方，完全没有预定的归期。
刚跨出家门转头回望，此地就已经成了过往陈迹，我只能靠着药物支撑病体，随船漂泊到任意的地方。

• 击柝敲击木梆，古代夜间报更巡夜的行为，柝是巡夜时用来敲击的木梆子。
• 明星这里指启明星，黎明时分出现在东方天空的金星。
• 野哭战乱之中郊野传来的哭声，代指民间饱受战乱之苦的景象。
• 物色生态眼前所见的风物景致与世间的生机百态。
• 眇然遥远渺茫的样子。
• 转眄转眼之间，形容时间极短，眄指斜视、回望的动作。
• 药饵药物，这里指杜甫用来支撑衰病身体的药剂。

这首七言律诗是杜甫晚年漂泊荆湘时期的代表性作品，全诗以晓发的行程为线索，将个人的身世之悲与时代的离乱之痛完全融为一体，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体现得淋漓尽致。

开篇两句紧扣“晓发”的题面，从报更声将歇、启明星初升的拂晓景象写起，精准点出动身的时间节点，清冷的开篇氛围早已为全诗的悲慨基调埋下伏笔。次联由眼前鸡鸣野哭的实景生发感慨，将多年来战乱不休的沉痛记忆和当下的所见所感打通，发出“能几时”的喟叹，既叹风物易逝，更叹乱世之中人命危浅、朝不保夕的残酷现实。

后半部分直接叙写启程之后的漂泊状态，前路茫茫没有归期，才刚动身旧地就已成陈迹，最后落到“药饵扶吾随所之”的自我写照，把年老多病、身不由己、只能随波逐流的漂泊者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没有刻意的渲染，却字字泣血，道尽了乱世中底层文人无处安身的终极悲怆。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三年（公元768年）冬，时年五十七岁的杜甫此前从夔州出三峡，辗转江陵、公安一带漂泊，在公安居留数月后，因当地局势动荡、生计无着，不得不再次启程乘舟南下，这首诗便是他拂晓从公安出发时所作。

此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多年，但藩镇割据、地方动乱仍未停歇，杜甫既年老多病，又饱经离乱，前路茫茫无依，全诗满含身世漂泊与时局动荡交织的沉郁悲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