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送王信州崟北归

朝廷防盗贼,供给愍诛求。
下诏选郎署,传声能典州。
苍生今日困,天子向时忧。
井屋有烟起,疮痍无血流。
壤歌唯海甸,画角自山楼。
白发寐常早,荒榛农复秋。
解龟逾卧辙,遣骑觅扁舟。
徐榻不知倦,颍川何以酬。
尘生彤管笔,寒腻黑貂裘。
高义终焉在,斯文去矣休。
别离同雨散,行止各云浮。
林热鸟开口,江浑鱼掉头。
尉佗虽北拜,太史尚南留。
军旅应都息,寰区要尽收。
九重思谏诤,八极念怀柔。
徙倚瞻王室,从容仰庙谋。
故人持雅论,绝塞豁穷愁。
复见陶唐理,甘为汗漫游。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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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为了防范盗贼作乱,怜悯百姓承受的赋税征敛之苦。
颁下诏书从郎官署中选拔贤才,远近传扬你能胜任州郡长官的职务。
天下苍生如今仍深陷困顿,天子此前早已为此满怀忧思。
你治理的信州境内民居炊烟袅袅,饱受战乱创伤的百姓不再流离流血。
太平的歌谣传遍沿海郊野,画角之声悠然从山间城楼传出。
我满头白发常常很早就入睡,荒草丛生的田地又迎来了秋收。
你解下印绶离任,百姓拦路挽留不忍放行,你却安排车马寻觅归乡的扁舟。
当年陈蕃为徐稚专设一榻,待客从来不知疲倦,你如颍川贤守的功德我无以为报。
你案头的彤管笔久未使用落满灰尘,身上的黑貂裘沾着寒腻的风尘。
崇高的道义始终留存世间,礼乐斯文的传承却日渐凋零难续。
今日别离如同云散雨收,此后你我行止各自如浮云般漂泊无定。
林间暑气蒸腾鸟儿张口喘息,江水浑浊鱼儿掉头潜游。
尉佗虽然向北叩首归顺汉室,我却如同太史公仍滞留南方。
各地的军旅战事应当全部止息,破碎的河山要尽数收复统一。
九重深宫之内天子渴求直言谏诤,八方极远之地都要以恩德安抚。
我徘徊瞻望王室的威仪,从容仰慕朝廷安邦定国的宏谋。
故人你秉持高雅的议论,让身处绝域穷愁的我豁然开朗。
若能再次见到如陶唐时代的清明治世,我甘愿做一个纵情天地间的闲散游人。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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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愍诛求怜悯百姓被官府横征暴敛的苦楚。愍,同“悯”,哀怜。诛求,指强制征敛赋税。
  • 典州主持一州的政务,即出任州郡长官。
  • 疮痍原指创伤,这里代指饱受战乱创伤的百姓和残破的民生。
  • 解龟解下官印,指辞官离任。古代官印的印钮多刻为龟形,因此以龟代指官印。
  • 卧辙典故出自《后汉书》,指百姓拦躺在车辙之间,挽留离任的贤明官员。
  • 徐榻东汉名臣陈蕃任豫章太守时,不肯接待宾客,只为高士徐稚专门设置一榻,徐稚走后就把榻悬挂起来,后世以此指代礼贤下士的典故。
  • 彤管杆身涂成红色的笔,古代史官、文臣使用的书写工具。
  • 尉佗即赵佗,秦末汉初割据南越的首领,后来归顺汉朝,这里代指当时归顺朝廷的地方藩镇势力。
  • 九重古代天子居住的宫殿有九道门,后世以“九重”代指天子、朝廷。
  • 庙谋朝廷在宗庙中商议制定的安邦定国的宏大谋略。
  • 陶唐理即陶唐时代的清明治理,陶唐指上古贤君尧,这里代指太平盛世。
  • 汗漫游指纵情遨游于天地之间,不受世俗拘束的远游。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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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送别诗完全跳出了寻常送别诗作侧重抒发离愁别绪的俗套,将个人的身世漂泊之感、对底层民生的深切关切、对国家中兴的热切期盼完全融为一体,格局阔大沉厚,典型体现了杜诗一贯的忠爱缠绵的特质。

全诗用典密集却贴切自然,几乎每一处典故都暗合对应的情感指向:赞颂友人治绩用颍川循吏的典故,感念友人待己之厚用徐孺下陈蕃之榻的典故,寄寓统一愿景用尉佗归汉的典故,毫无堆砌生硬之感。

诗歌的情感层层递进,从对友人地方治绩的肯定,延伸到对天下战事止息、寰宇一统的向往,最终落脚于对清明治世的憧憬,将普通的私人送别升华为对时代命运的深沉叩问,尽显杜诗“诗史”的厚重底色。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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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公元769年),当时杜甫正漂泊于湘楚一带,安史之乱平定未久,藩镇割据的乱象仍未完全消弭,民生凋敝的状态尚未得到根本扭转。

诗题中的王信州名王崟,此前以郎官身份出守信州,在任期间施行善政,安抚战乱后的流民,深得当地百姓爱戴,此次受朝廷征召北返,杜甫与他相交甚厚,于是写下这首长诗为他送行,既赞颂友人的治绩,也寄寓了自己对太平中兴的深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