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舟将适汉阳

我要舍弃春日居住的宅院离你而去，秋日的船帆正催促着远客启程北归。
宅院里的菜蔬还仿佛在眼前清晰浮现，水边的浪涛已经吹拂起我的游子衣衫。
我这一生漂泊度日实在笨拙不通世务，原本的济世壮志到了迟暮之年却屡屡落空。
中原地区如今战乱频发兵戈势头正盛，路途遥遥亲友寄来的音讯日渐稀少。
边塞的大雁顺着时令节律聚集来去，桅杆上的乌鸦整年都在船边飞来飞去。
从此之后我就要去往鹿门山归隐，永远熄灭汉阴丈人所说的世俗机巧之心。

• 适往、到，此处指前往汉阳。
• 浦浪水边的波浪，浦指水滨江岸。
• 生理生计、谋生的境况。
• 素书古人在白绢上书写的书信，此处代指亲友的音讯。
• 樯乌桅杆上栖息的乌鸦，古人常以其飞动喻行舟漂泊不定，樯指船的桅杆。
• 鹿门鹿门山，在今湖北襄阳，是东汉名士庞德公、唐代诗人孟浩然隐居的地方，此处代指归隐的居所。
• 汉阴机出自《庄子·天地》的典故，汉阴丈人耻于使用桔槔这类机巧器具，表明自己摒弃机心、返归自然的志向，后世以此代指世俗的机巧功利之心。

这首五言排律结构层层递进，从登舟启程的当下场景落笔，先写告别故居的不舍，明明庭院中的菜蔬还历历在目，转眼之间人已经站在船头被江风吹拂，时空的快速跳转把漂泊者身不由己的状态写得格外真切。

诗歌中间四句由个人身世转向时代背景，将自己迟暮失志的怅惘，和中原战乱、音讯断绝的现实结合起来，把个人的遭际和家国的动荡深度绑定，沉郁顿挫的风格尽显杜诗本色。末尾两句用典自然妥帖，直接点明自己此生将归隐鹿门、永弃机心的人生抉择，收束得沉挚有力，是杜甫晚年漂泊生涯中袒露归隐心志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公元769年）秋，当时五十八岁的杜甫旅居湖湘，此前他已在潭州（今湖南长沙）度过一段时日，因决意前往汉阳投奔旧友、寻觅安稳的安身之所，于是告别自己在潭州的临时居所，登舟之际写下这首诗。

此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各地藩镇割据势力仍混战不休，中原大地兵戈不息，杜甫多年漂泊江湖，生计困顿，年齿已衰，早已厌倦了动荡的宦游生涯，归隐之志日渐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