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韦大夫之晋

我与您在凄清的郇瑕之地相识，那时都还处在参差未定型的弱冠之年。
您身为长辈待我礼数周全，我们很早就以诗文辞赋相互往来切磋。
您在京城台阁之中供职，又在金陵紫盖山旁与同僚同游共事。
您身居尊位荣耀非常完全当之无愧，品行端方雅致，性情洒脱自在。
就像贡禹听闻好友得官喜不自禁，我们音容相近相交甚笃，可后来您像冯唐被征召时却被疾病缠身。
您南赴任所的行程仓促得令人惊骇，我向北遥望思念，愁绪连绵不绝。
您就像贾谊谪居长沙时遇鵩鸟入室的不祥征兆，又像蜀郡的谢灵运般受人怜爱，却骤然辞世。
我乘坐素车前来吊唁，悲恸痛哭，腰间的宝剑也想要效仿徐君挂在墓前的高树上。
如今汉室国运正当中兴，韦氏世代传习经学，接连出了多位宰相。
您平和通达的品行彰显家族世业，襟怀磊落远超同时代的贤才。
您生前的官署在盛夏时节幽深清凉，如今您的魂灵却飘向雨后空阔辽远的江湖。
彩绘的高楼隐现于树顶之间，丧家的引魂幡在堂前随风飘拂。
帐幕被风吹动就像翻飞的春燕，笳箫的悲声急促得像傍晚寒蝉的哀鸣。
当年我们同游的兴致在空明的静室里彻底消散，您的行迹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同乘的孝廉船上。
我年少时的旧交如今已经全部离世，整日被喧嚣卑微的俗事牵绊缠身。
人到老年本来就常常涕泪横流，如今满怀深情勉强写下这首悼亡诗篇。
今后地方州郡的治理还能托付给谁呢？如今朝廷正难以节制地方将帅的权柄。
我要依照《春秋》褒善贬恶的体例，为您的声名做出公允评价，让您的功德名位两全流传。

• 郇瑕古地名，在今山西临猗一带，是杜甫与韦之晋早年相识的地方。
• 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指代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时期。
• 台阁汉代指尚书台，后世代指中央朝廷的官署。
• 簪裾古代显贵官员的服饰，代指达官同僚。
• 不忝无愧，指完全配得上所拥有的尊荣地位。
• 翛然洒脱自在、无拘无束的样子。
• 鵩鸟猫头鹰一类的不祥之鸟，汉代贾谊谪居长沙时曾有鵩鸟飞入室内，贾谊作《鵩鸟赋》自悼，后世以此指代人遭逢不测。
• 飞旐出丧时牵引的引魂幡，是丧礼的标识物。
• 孝廉船出自《世说新语》，指代好友同游共乘的船只，此处代指二人往昔同游的踪迹。

这首诗是杜甫晚年五言排律的代表性作品，全程以铺陈叙事的手法串联起二人数十年的交谊脉络，从早年相识的渊源写起，历数韦之晋的仕宦履历、品行功业，用贡禹、冯唐、贾谊等多个典故贴合并烘托人物生平，毫无堆砌生硬之感。

全诗情感层层递进，前半部分追忆往昔交游，满含对友人的敬重与感念，中间转入友人猝然离世的噩耗，悲恸情绪骤然升级，后半部分写吊唁所见的丧礼场景，物是人非的哀痛扑面而来。

末尾两联跳出个人悼友的小格局，将友人的离世和当时藩镇割据、中央难以节制地方的时局绑定，感叹贤良守正的地方大吏逝去，地方治理失去依托，把个人身世之悲和家国之忧融为一体，完全体现出杜诗一贯沉郁顿挫的艺术特质。

这首五言排律创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公元769年），当时杜甫漂泊于潭州一带，旧交韦之晋以湖南观察使的身份在任上病故，杜甫闻讯后悲痛难抑，写下这首长篇悼诗。

韦之晋与杜甫相识于早年漫游时期，二人相交数十年，情谊深厚，韦之晋生前曾对杜甫多有照拂，他的离世让晚年漂泊无依的杜甫倍感孤寒，因此这首诗中寄寓了远超普通悼友的身世之悲与时局之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