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

黄帝轩辕停止制作乐律，圣君虞舜也放下弹奏琴弦。
乐管尚且错发出雄鸣之声，桐木仍怀半枯不死的本心。
古圣先贤的名姓早已邈远，漂泊他乡衰病逐年侵身。
行舟停泊常依东北震方位，湖面平明早早见到参星。
耳边仿佛响起马融的笛声，身上似靠王粲临风的衣襟。
遥望寒空为故国心生悲慨，岁暮天寒愁云惨淡低沉。
水乡白屋蒙着厚厚的雾气，枫红岸畔重叠着青翠山岑。
冬日炎瘴之气郁郁弥漫，细雨濛濛连日落个不停。
当地击鼓迎神并非祭正鬼，弹射而下好似不祥鸮禽。
兴致消尽方才不觉烦闷，愁绪袭来忽然难以禁持。
平生事业渐渐被世事埋没，眼前风物自然一片萧森。
杯弓蛇影心中常自起疑惧，滞留他乡仍不忘冠上簪缨。
当年牵裾直谏惊动魏文帝，忧愤投阁为了同道的刘歆。
乱中奔走最终要去往何处，微薄才德愧对所敬之人。
我安于吃不加米粒的藜羹，你显贵如美玉成为瑰宝。
乌皮几案层层用绳捆缚，破旧鹑衣处处缝着补针。
身世哀伤如同南朝庾信，文思敏捷却异于汉末陈琳。
蜀地岷山度过十载暑夏，楚地听过三回秋夜砧声。
曾叨陪幕府锦帐的座席，长久吟咏抒发白头的叹吟。
返璞归真的时世难以遭遇，忘却机心像陆沉与世相隐。
如今度日已过数粒而食的清贫，清廉自持不敢近非义的四知金。
春草萋萋封埋了归乡的遗恨，桃花源路枉费我独自探寻。
像飘转的蓬草忧思绵绵不尽，服药之后病体仍衰弱涔涔。
效仿潘岳掩埋早夭的孩子，身处危境寻觅神话的邓林。
蹉跎岁月反倒学步失其常度，内心感念诸位相知的亲友。
姑且借苏秦张仪的口舌，盛赞湖南亲友如周宋宝剑的美行。
容纳百川不觉江面浩茫，高筑地基才得山势嵚崟。
清晨旭光照亮州城府署，青竹翠松生长在碧水之滨。
众人开颜争相展露笑意，良马驰骋竞相奔驶骎骎。
明察的亲友体恤我的愚直，上天煌煌可鉴此一片真心。
割据的藩镇仍在恃险作乱，作乱的叛贼还未被生擒。
中原辽阔音信难以传递，战乱蔓延京师祸乱正深。
途经千里井怕留下恶名，问遍各地遵行九州的箴训。
战士的鲜血依旧流淌不止，征战的鼓角声震动到如今。
葛洪修仙尸解想必已成，许靖老迈气力难以胜任。
我家炼丹成仙的秘诀，至今无成泪下如雨淋淋。

• 风疾古代指中风，属于心脑血管类疾病，会引发头眩、行动不便等症状。
• 半死心出自《后汉书》，指桐木被火烧过之后剩下的半干部分，制作琴音声最清，此处比喻自身残存的本心。
• 羁旅漂泊异乡，客居在外。
• 四知金出自东汉杨震的典故，指不受非义之财，暗喻清廉自持。
• 转蓬随风飘转的蓬草，常用来比喻身世漂泊无定。
• 骎骎形容马奔跑迅疾的样子。

这首三十六韵长律是杜甫一生创作的压轴之作，全篇大量用典却丝毫不显堆砌，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家国乱离之痛完全熔铸为一体，沉郁顿挫的风格贯穿始终。

诗篇前半部分写衰病漂泊的处境，连用马融、王粲、庾信等前贤典故自比，道尽了晚年流寓湘江的困顿凄惶，却始终没有落入悲戚自怜的狭小格局。后半部分笔锋一转指向动荡的时局，“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十字，把诗人即便濒于死亡也未曾放下的忧国忧民之心展露无遗。

全诗没有刻意的藻饰，完全是伏枕书怀的真情流露，结尾处求仙不得、功业无成的涕泪，为这位诗圣的人生画上了最厚重也最动人的句点，千百年来读之仍令人动容。

这首诗是唐代宗大历五年（公元770年）冬，杜甫漂泊于湘江之上、往岳阳行进途中创作的绝笔诗篇。

当时杜甫风疾（中风）病势沉重，卧于舟中枕上，感念半生漂泊流离的遭际，又目睹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山河残破的时局，于是写下这首长律，呈送给湖南一带接济过他的亲友，不久之后杜甫便在舟中溘然长逝，此作也成为他一生创作的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