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棹

往昔我曾尝试安于命运的安排，私下里仍对上天存着敬畏之心。
劳碌一生牵系于微末外物，漂泊为客已经耗费了许多年岁。
衡岳之地江湖浩渺广阔，蒸水一带瘴气疫病偏偏格外盛行。
我这庸散之才被浅薄世俗所羁绊，行迹出处多有愧对前贤的地方。
头巾拂尘这类外物哪值得挂怀，酒坛酒器转眼就堆满了整船。
盛夏火云蒸腾积满垢腻，冷雨浸润了厚软的丝绵衣物。
勉强进食，莼菜让饭菜格外滑润，闲居无事炉火上的茶汤不断添煮。
我神思清远遥想汉水之畔，凉意漫溢忆起岘山的峰顶。
顺着浪涛行船反而十分安稳可靠，调转船头往回走又省去了拉纤的辛劳。
我家先祖的碑刻至今没有湮没，王氏的古井也依然留存完好。
手持几杖陪伴我衰老的年岁，在茅草屋中托身于低矮的椽木之下。
浇灌园圃曾能让我自得其乐，游赏寺院便可以安度余生。
顺遂天性就像隐居的渔父，不求显名和不肯居功的鲁连全然不同。
辛苦撑船的老丈烦劳你相送，正好在盛夏时节抵达清冽的寒泉边。

• 宿昔往昔，往日。
• 安命安于命运的安排，不做非分之求。
• 劳生语本《庄子》“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指劳碌的人生。
• 衡岳即南岳衡山，此处代指衡州一带。
• 蒸池指蒸水，湘江支流，流经衡州境内。
• 疫疠瘴气瘟疫。
• 散才庸散无用之才，是诗人的自谦之辞。
• 婴羁绊，缠绕。
• 缾罍缾同瓶，罍是古代盛酒的容器，此处泛指酒器。
• 裛沾湿，浸润。
• 强饭勉强进食，是古人慰勉身体衰弱者的常用语。
• 岘山在今湖北襄阳，是杜甫先祖杜预曾经留下碑刻的地方。
• 吾家碑指西晋名将杜预的碑，杜预是杜甫的十三世祖，曾立碑于岘山。
• 鲁连即鲁仲连，战国时齐国高士，助赵国退秦军后不肯受赏，逃隐于海上，是历来名士推崇的高洁典范。
• 篙师撑船的船工。

这首诗是杜甫晚年漂泊湖湘时期的代表性作品，通篇以行舟归棹为线索，将半生漂泊的感慨、对故土的思念、对隐逸生活的向往熔于一炉，情感沉挚而厚重。

诗中多处使用与襄阳相关的典故，杜预碑、王氏井等意象，直接点明了诗人北归的目的地，也暗含着他对家族先辈功业的追怀，以及自己暮年一事无成的愧怍。全诗没有刻意雕琢的字句，完全以晚年饱经忧患的口吻娓娓道来，从安命畏天的人生反思，到对衡州湿热疫疠环境的厌弃，再到对襄阳旧游之地的追忆，层层转进，最终落到归隐渔樵、终老乡里的人生选择之上，将老境颓唐之中的那份平和与释然写得十分动人。

相较于杜甫早年沉郁顿挫的长篇诗作，这首诗的风格更显疏淡自然，是他晚年诗风趋于老成的典型体现。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公元769年），当时杜甫已五十八岁，携家眷漂泊湖湘一带，久居衡州，因当地瘴疫盛行，身体衰病，决意乘舟北归襄阳故土，这首诗便是他调转船头踏上归程时所作。

此时的杜甫已经结束了多年的川蜀漂泊生涯，本拟沿湘江南下投依亲友，却因贫病交加、处境窘迫，最终选择折返北归，诗中满是他晚年对漂泊生涯的厌倦与对安适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