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

衡湘往南延伸两千里地界，天地间清朗和淑的灵气常年流转盘桓。
朱砂玉石都受这灵气的浸染感召，自然凝结出万般形态，绝非人工雕琢刻镂而成。
它的源头在荒僻小径，和泰山的田亩地界全然不同，没有遇到大禹治水的功绩，便被世人轻易遗弃。
被苔藓封盖、被土气侵蚀，还有谁会过问它的存在，嶙峋的奇石僵卧在市井闹市之间。
号为龟山老叟的我见到它十分欣喜，召集人手用车搬运回来，罗列在屋前的轩廊之下。
高耸的孤峰露出如同仙掌的轮廓，巍然挺立就像西岳华山，青苍的山色直抵云天。
倾斜的崖壁、断裂的沟壑在坐卧之间就能看见，草木葱茏温润似玉，山间升腾起袅袅云烟。
起初我疑心这是秦始皇还在世的时候，打算架设浮桥横跨咸池深渊时留下的驱石。
神鬼都在呼号发怒，驱使巨石不肯向前，被捶打牵拉磨去棱角，才形成如今这般奇巧的环形轮廓。
又疑心这是龙伯国出来的巨人，举着钓竿从昆仑山顶远道而来。
驮着仙山的巨鳌一同负石翻腾，云涛翻涌，蓬莱仙山颠簸震荡，最终留在了这片平川之上。
我整日倚靠着廊下的栏杆，抬头远望，便想要追随那些仙灵的踪迹。
以臀部为车、以精神为马，完全可以自在遨游，已经感觉到两腋之下有清泠的风在吹拂。
浮游在琼华仙台之上和俗世完全隔绝，醉意悠然笑着拍着洪崖仙人的肩头。
山间的草木就是养生的灵妙丹药，含咀花英、吞食果实，足以滋养年寿。
悠长的吐纳呼吸之间就能穿越古今变迁，安坐闲看沧海变成桑田。

• 衡湘指衡山和湘江流域，今湖南一带，自古以多出奇石闻名。
• 清淑之气指天地间清朗和美的灵秀之气，古人认为名山大川的奇珍异石都是这类灵气凝结而成。
• 磨镌人工雕琢刻镂。
• 岱畎泰山的山谷田地，岱是泰山的别称。
• 禹绩大禹治水的功绩，传说大禹治水时曾在各地名山留下刻石印记。
• 市廛市井闹市，普通民众聚居的商业区。
• 岧峣形容山势高峻耸立的样子。
• 太华西岳华山，以奇险高耸闻名。
• 咸池上古神话中太阳沐浴的仙池，位于西方昆仑地界。
• 龙伯上古神话中的巨人国，传说龙伯国的巨人曾钓起驮着蓬莱仙山的六只巨鳌。
• 尻轮神马出自《庄子》，指不用车马，仅凭精神就能遨游天地，以臀部为车，以心神为马。
• 洪崖传说中的上古仙人，寿数长达数千岁。
• 溟渤泛指苍茫的大海。

这首咏物诗的构思极具张力，完全突破了普通写假山的作品格局，没有局限于描摹方寸之间的小景，反而层层铺垫，从奇石的产地溯源写起，先点明它是天地灵气自然生成的造物，并非人工雕琢的凡品，再叙写它此前被遗弃在市井的遭际，直到被诗人发现移至轩前，叙事节奏舒缓从容。

诗人的想象极为雄奇，大量运用秦始皇驱石渡海、龙伯国人钓鳌、昆仑仙山等上古神话典故，以虚笔写实景，把不过数尺高的小小假山，幻化为耸入云天的华岳、浪涛翻涌的仙海，实现了咫尺之间囊括万里乾坤的艺术效果，奇崛浪漫的气韵完全不输盛唐的浪漫诗作。

末尾部分由景入情，自然过渡到精神层面的遨游，将观赏假山的日常体验升华为与天地造化同游的悟道境界，既体现了宋代理学家“格物致知”的观物理念，也藏着诗人超脱世俗、看淡时空流变的旷达襟怀，是宋代咏物诗中兼具想象力与哲思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收录于杨时的《龟山先生全集》，是他晚年退居闲游时期创作的咏物七言古诗。

杨时作为北宋著名理学家，世称龟山先生，他在居所庭院中堆叠偶然所得的天然奇石建成假山，观赏之际兴之所至写下这首作品，既描摹假山形态，也融入了自身的哲思与隐逸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