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练子安教授

忆昨吾子客上都,我独奔走天南隅。
各言未壮已多累,误投世网身挛拘。
飘零今日偶相值,乃复咫尺不得与子俱。
人生委质金在炉,大冶鼓铸谁号呼。
惟愁踆踆走尘土,旧业已废成荒芜。
惜君高才卓荦与世疏,雄文洒落珠陆离。
雷惊电赫转坤轴,风号浪击飞天池。
珊瑚挺干沧海竭,麒麟超轶不可羁。
经纶有道世莫知,椟中良璧始自奇。
君不见扶藜隘巷蓬荜居,短褐瓮牖桑为枢。
拥门轩盖何所慕,藜羹自饱非癯如。
又不见扬雄寂寞守太玄,弃捐覆瓿真可怜。
折腰小吏昔所耻,田园须赋归来篇。
终当结屋苍崖巅,期子相与临清泉。
投簪解带谢人世,拂尘披蠹亲遗编。
松皴桧老生青烟,雨余风弄鸣哀弦。
低回野兴有真意,浮名蠛蠓过吾前。
结欢胶漆常连连,从游鹿豕终长年。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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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昔日你客居都城,我却独自漂泊奔走在天南海隅。
都说尚未壮年就已身负诸多拖累,误入世俗的尘网,身形处处被束缚拘系。
飘零辗转多年今日偶然相逢,却又近在咫尺不能时刻与你相聚。
人生在世如同金属被放在熔炉之中,造化大冶熔炼万物,谁能肆意呼号自主?
只愁整日步履匆匆在尘土里奔波,往日研修的学业早已荒废变得荒芜。
赞叹你才华出众卓尔不群,和世俗格格不入,写出的雄文挥洒自如,文辞如明珠错落光彩陆离。
笔力如惊雷闪电撼动天地转轴,似狂风号叫浪涛拍击,直飞上九天池宇。
文才如珊瑚挺出枝干直到沧海枯竭,似麒麟超逸绝尘,从来不受羁縻。
你身怀经世济民的才略却无人赏识,就像柜子里的美玉,藏在深处自显奇质。
你没看见吗,多少先贤拄着拐杖住在狭巷的蓬门陋室,穿粗布短褐,用破瓮做窗,折桑枝当门枢。
门前满是达官显贵的车盖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喝着野菜羹腹内饱暖,身形一点也不枯瘠。
你又没看见吗,扬雄安于寂寞守着《太玄经》著述,他的书稿被人抛弃,甚至说用来盖酱罐,实在令人怜惜。
屈身去做卑微小吏向来是我所耻于为之的,早该回归田园,写下像《归去来兮辞》那样的篇章。
最终我要在苍翠的山崖顶上筑屋定居,期盼和你一同来到清泉水边游憩。
摘下官簪解开绶带辞别世俗人事,拂去书卷上的灰尘,翻开被蠹虫蛀过的典籍,亲近前贤遗编。
老松苍桧纹理皴裂,常年生着青烟,山雨过后风穿林间,声响如弹弄着清越的琴弦。
流连于山野之趣自有人生真意,浮名就像飞虫一样,轻飘飘从我身前掠过。
你我交情如胶似漆恒久不变,相伴着与野鹿山猪同游,共度悠悠岁月直到终老。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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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挛拘本义指肢体蜷曲不能伸展,此处指被世俗事务束缚,不得自由。
  • 踆踆步履迟缓奔波的样子。
  • 卓荦形容才学出众,远超常人。
  • 超轶形容才情、气度超逸绝尘,不受世俗约束。
  • 瓮牖桑枢用破瓮做窗户,用桑树枝做门轴,形容居所极其清贫简陋。
  • 覆瓿指书稿被人轻视,用来盖酱罐,出自《汉书·扬雄传》。
  • 投簪摘下固定官帽的簪子,代指辞官归隐。
  • 蠛蠓一种极小的飞虫,此处用来比喻浮名轻贱渺小,不值一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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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长诗完全打破了一般寄赠诗应酬客套的俗套,情感脉络层层递进,沉挚动人。开篇从二人漂泊的身世写起,叹惋同被尘网束缚的际遇,没有半点矫饰,直抒宦游生涯的厌倦之感。中间大段铺陈对友人才学品格的赞许,用珊瑚、麒麟、惊雷、飞浪等极具力量感的意象,把练子安怀才不遇的形象刻画得鲜明突出,也暗含了诗人自己的人生价值取向。

诗中接连化用扬雄著书、陶渊明赋《归去来兮辞》的典故,丝毫没有堆砌的痕迹,自然引出后半段相约归隐的核心心志。作为北宋理学大家的诗作,全诗没有浮艳雕琢的辞藻,也没有空疏的性理说教,完全以真情驱动文辞,把鄙弃浮名、安于清贫治学的理想写得真切可感,末尾相约相伴山林终老的叙写,更是把二人相知相惜的深厚情谊表现得淋漓尽致。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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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著名理学家杨时的晚年寄赠之作,收于《龟山集》卷三十九。练子安是杨时的旧友,当时担任地方州学教授,二人早年相识,都曾为了仕宦生计四处漂泊辗转。

杨时彼时刚从地方任上辞官不久,与练子安偶然相逢,却因各自俗务缠身,始终没能从容相聚共叙旧情,心有所感便写下这首长诗寄赠友人,倾诉自己半生宦游的厌倦与归隐治学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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