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雪歌

那片从瑶池飘出的孤雪，在急风之中身姿轻盈飞个不停。
是谁用翠袖把它遮挡带回，即使用十斛明珠又能将它换给谁呢。
佩金龟的达官贵人将它迎走，用美玉装饰的辎軿车装载着它穿行尘雾。
世间之人没人能读懂它如同桃李般的本心，只能独自对着琵琶诉说心绪。
主人年岁已老和它情意并不相投，夜晚把它锁在朱楼之中辜负了梨花似的春景。
它情愿和落花一同托付给流水，飘出朱门随着路上的尘垢自在前行。
常常担忧这一生就这般虚度，从此委身给轻薄无知的俗人。
人生最可贵的是彼此心意相通，谁是美玉谁又是泥尘其实并不重要。
黄莺受惊是因为身中弹丸，花瓣辞别了树枝，蝴蝶飞散蜜蜂惊惶春日已经迟暮。
风光流转不绝流水悠悠绵长，不知道那片孤雪如今正飘落在什么地方。

• 瑶池传说中西王母所居的仙池，此处用来指代片雪的高洁出身。
• 斛古代容量单位，十斗为一斛，十斛明珠形容极其贵重的财物。
• 金龟贵客唐代官员佩金龟，此处代指地位显赫的达官贵人。
• 辎軿古代有帷盖的豪华车子，多用于贵族妇女乘坐。
• 琼瑶美玉，此处代指品行高洁的人。
• 泥滓泥渣污垢，此处代指品行低劣的俗人。

这首歌行以“片雪”为贯穿全篇的核心意象，采用托物言志的手法，全程以片雪的遭际映射士人的人生选择：从孤雪辞瑶池而飞，到被权贵重金求取、豢养于朱楼，再到不甘被囚、情愿逐流水而去，层层递进把一个不肯屈身权贵、渴求知己的寒士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全诗跳出了传统咏雪诗一味赞雪高洁出尘的窠臼，赋予片雪极为世俗化的情感诉求，它所求的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而是“两知心”的平等相知，这种对人格平等的追求在古代诗作中十分难得。末尾以流水悠长、不知片雪何处的问句收束，余味悠长，寄寓了诗人对同调之人的深切寻觅，也藏着自己半生漂零、前路茫茫的身世之慨。

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深受新旧党争牵连，仕途辗转沉浮，长期外放州县，晚年退居陈州，自号柯山。

这首《片雪歌》是他晚年闲居时期创作的咏物歌行，以孤飞的片雪为核心喻体，寄寓自己半生漂零、不肯攀附权贵、坚守本心的人生情志，是他晚年诗作中托物抒怀的代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