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初凉夜至将晓

秋夜的僧房灯火清寒，周遭人语声早已消寂。
远离城关听不到更鼓之声，巡夜的木柝声却断续响起不曾停歇。
横斜的参星已经沉落到地平线以下，斗柄正指向天空的正中方位。
我这才知晓三更天的时分，市井街巷里早已是一片寂静。
我当时守在书案之前，研磨墨汁把砚滴里的水尽数倾出。
反复翻检研读文字训诂类的书籍，昏花的老眼像被细芒刺着一样酸涩。
起身去寻访隔壁房间的僧人，见他正背靠着墙壁睡得鼾声大作。
身体疲惫我径直躺到枕上睡去，清冷的梦境里神魂仿佛飘到了天南地北。
醒来时寺院的晨钟已经敲响，僧人们正对着佛像在蒲团上行礼诵经。
片刻之后便听到梵音诵经之声，木鱼敲击的声响清脆得如同叩击石头。
抬头望向东边的窗棂，清晨的太阳已经透出淡白的微光。
我翻过身起身披上外衣，只觉神清气爽浑身筋骨都充满了力气。
快步走到酒瓮的边上，侧耳倾听里面传来小虫唧唧的鸣叫声。

• 警柝古代夜间巡更报警用的木梆子，这里指巡夜敲击木柝的声音。
• 横参横斜的参星，古人常以参星的位置判断夜深程度。
• 斗柄北斗七星的柄部，古人通过斗柄指向的方位判断时节与时辰。
• 市廛市井中的民居与商铺，代指街市。
• 砚滴古代文房用具，用来往砚台里注水研磨的小水器。
• 梵呗佛教徒诵经时发出的赞颂歌咏之声。
• 东牖东边的窗户，牖本义为古代木制的窗。

这首诗以时间为线索，完整串联起从初夜到拂晓的全部所见、所闻、所感，全程采用不加修饰的白描手法，没有用典也没有刻意营造奇特意象，所有细节都来自真实的生活体验。

从人语消寂、柝声断续的初夜，到参星入地、斗柄当空的三更，再到僧房鼾睡、寺钟敲响的拂晓，最后落到朝日淡白、瓮边虫鸣的细微场景，层层铺展却丝毫不显拖沓，把普通文人秋夜苦读的日常写得鲜活可感。全诗风格冲淡自然，正是张耒晚年诗风贴近生活、崇尚平淡的典型体现，于细碎的日常细节中透出真切的生命质感。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张耒晚年闲居时期的作品，收录于《柯山集》，是他旅居寺院时所作。

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晚年因党争牵连屡遭贬谪，长期过着清苦闲淡的乡居生活，这首诗便是他记录初秋凉夜通宵读书直至拂晓的完整日常经历，没有寄寓强烈的情志感慨，纯粹是对当下生活场景的白描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