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逝

我们成年后结为夫妻，年少时一同熬过了无数饥寒困苦的日子。
我生性迂腐不擅逢迎世事，十多年来一直困在低微的官职上。
我们都以为男儿绝不会终身潦倒，定能展翅乘风实现抱负。
彼此约定要熬过坎坷的境遇，一笑之间消解所有的艰难。
可肃杀的秋风摧残了芬芳的兰蕙，你一旦逝去就再也不能归来。
我的眼泪几乎要流尽成血，这悲恸简直要摧裂我的肺腑肝脏。
年幼的孩子站在我的面前，整夜不睡哭闹着要找自己的母亲。
我虽然想要告诉他母亲已经离去的真相，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就算积攒的黄金多到要用斗来量，身着朱服乘坐华丽的马车。
失去了与我心意相通的伴侣，面对任何事我都只觉得悲怆酸楚。
一天天累积成一季，一季季累积又过了一年又一年。
纵然高山大海尚且会崩塌干涸，你的音容笑貌却永远渺茫难寻。

• 结发古代男子二十岁束发加冠、女子十五岁束发插簪，指代成年，也特指共经患难的元配夫妻。
• 迂迂直疏放，不懂得逢迎官场的取巧之道。
• 凌风翰乘风高飞的翅膀，翰本指鸟羽，这里代指羽翼，比喻远大的人生抱负。
• 纾解除，消解。
• 芳蕙芬芳的蕙草，古代常用来比喻品性高洁的人，这里代指早逝的妻子。
• 纡朱系着红色的官印绶带，指代身居高位。
• 华轩装饰华丽的高车，是古代显贵阶层所乘坐的马车。

这首悼亡诗完全继承了汉魏古诗质朴沉痛的抒情传统，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堆砌，也没有刻意使用生僻典故，全用白描手法铺陈生平往事与当下悲境，读来字字泣血。

诗歌前半段先回溯二人共患难的过往，从贫贱相守的美好约定到爱人骤然离世的剧痛，情感层层递进，后半段写幼子寻母、触事皆悲的日常细节，将丧妻后的空洞感写得入木三分。

张耒作诗素来推崇自然真情，反对雕琢矫饰，这首《悼逝》跳出了前代悼亡诗多聚焦衣物旧物的写作范式，从家庭生活的真实场景切入，将中年丧妻的人生大悲写得沉挚动人，是宋代悼亡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这首诗是北宋苏门四学士之一张耒的悼亡名作，创作于宋神宗元丰年间，当时张耒正任临淮主簿，仕途处于长期困顿的阶段。

他的元配妻子李氏与他年少成婚，二人共历贫贱，感情极深，李氏在贫病中不幸早逝后，张耒接连写下数首悼亡诗，《悼逝》便是其中最具真情质感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