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刘伯声

别君几何时,人事浩千万。
身如张射侯,忧愁剧强箭。
崎岖走穷县,艰苦君未见。
未知菽水丰,已感霜露变。
羁孤寄穷海,亲友谁吊唁。
析图补冬裘,乞米煮朝饭。
无聊犹自思,援溺固谁愿。
人生不终否,此语非我分。
英雄伏泥涂,暂晦久必现。
如予百不能,理自合贫贱。
岂当议隐显,而有不遇叹。
但思窜山林,远脱人世患。
有田足耕耘,有水足罩汕。
萧然便终老,到死百不问。
平生泥佛祖,久已师壁观。
况将无生禅,下视有为幻。
吾子出群材,千牛有余刃。
行当脱尘埃,鸣佩侍清燕。
高卑各有得,愿勿讥尺鷃。
不有行道人,谁当佐尧舜。
时哉勿自滞,功业在力劝。
握手不可期,此计吾行辨。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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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分别已经有不少时日,世间人事的变迁纷繁复杂何止千万。
我的身子就像张开的箭靶,心头堆积的忧愁比离弦的强箭还要锐利。
我一路辗转奔波在偏远的穷县,那些难言的艰苦你从来都没有亲眼见过。
还没能保障粗茶淡饭的充足供给,就已经感知到秋霜寒露催逼的节候变化。
我孤身漂泊在荒僻的滨海之地,亲朋好友没有谁来探望慰问我。
拆开旧布帛补好冬天的寒衣,向人讨要米粮才能煮出早晨的饭食。
百无聊赖之时我独自思忖,如今这世道本就没人愿意伸手援救落水的人。
都说人生不会永远困顿不顺,这句话对如今的我来说实在不敢奢望。
英雄纵然暂时蛰伏在泥泞之中,一时黯淡之后久了必定会崭露锋芒。
像我这样样样才能都不出众的人,从道理上来说本就该安于贫贱。
哪里还配议论什么归隐与出仕,更不会为自己怀才不遇发出哀叹。
我只想着抽身逃进山林深处,远远躲开人世间的种种祸患。
有几亩薄田足够我耕种劳作,有一洼水塘足够我捕鱼捞虾。
清闲自在地度过余下的岁月,直到死去都不再过问外界的任何杂事。
我平生就亲近佛门义理,早就师从达摩祖师的面壁修心之法。
更何况体悟了不生不灭的禅理,回头看世间所有有为的追求都如同幻梦。
你是远超常人的出众人才,宰牛游刃有余的本领你完全具备。
很快就能摆脱俗世尘劳的束缚,身佩玉饰在帝王的清宴之侧侍奉。
地位高低各有各的适意之处,希望你不要嘲笑安于小境的斥鷃。
如果没有践行大道的志士,又有谁能辅佐尧舜那样的圣明君主。
如今正是大好时机千万不要停滞不前,建功立业全靠自己努力勤勉。
我们再也难以约定握手重逢的日子,归隐的计划我已经打定主意。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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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射侯古代射箭礼仪中所用的箭靶,多用兽皮或布帛缝制而成。
  • 菽水原指豆子和清水,代指最粗劣的饭食,后世常用来形容清贫生活下的奉养。
  • 泥涂泥泞的道路,此处用来比喻人所处的极端困顿的境遇。
  • 壁观佛教禅宗初祖达摩在嵩山面壁修行的禅法,此处代指静心修持的禅门功夫。
  • 尺鷃即斥鷃,传说中只能飞数尺高的小鸟,此处代指安于低境、目光短浅的人。
  • 清燕原指帝王清闲安居的内廷,此处代指朝中清雅的侍从职位。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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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通篇采用直陈其事的赋体写法,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前半部分铺叙自己谪居期间缺衣少食、亲友疏离的真实困境,以箭靶喻自身、强箭喻忧愁的比喻尤为生动,把无形的愁苦具象化为穿透身体的锐箭,沉郁的情绪扑面而来,没有丝毫矫揉造作的痕迹。

诗作中段转向自我心境的剖白,融合了儒家安贫乐道、道家避世全身、佛家万法皆空的三重思想,看似消极的归隐诉求背后,藏着诗人对北宋后期党同伐异、官场倾轧黑暗现实的彻底厌弃,是饱经忧患之后的清醒选择,而非故作旷达的空谈。

诗作末尾笔锋陡然一转,完全跳出个人穷通得失的小格局,对友人刘伯声寄予极高的期望,勉励他抓住时机建功立业,辅佐明君推行仁政,公私分明的胸襟尽显无遗,整首诗既是诗人对自身半生遭际的总结,也足见他笃于友谊、推重后学的敦厚品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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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元祐党争之后,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晚年谪居时期所作的寄赠言志诗。刘伯声是张耒的挚友,当时正担任地方下层官吏,二人交谊深厚,常有诗文往来酬答。

张耒因受苏轼、黄庭坚等人牵连,多次遭朝廷贬斥,辗转于黄州、复州等地的穷乡僻壤,长期过着饥寒交迫的贬谪生活,这首诗正是他将自身半生颠沛的真实境遇、沉淀多年的人生思考与对友人的殷切期许融为一体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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