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敦复

敦复你作诗造诣精深，洞察诗理早已达到目无全牛的化境。
上天尚且忌惮你的出众才华，让你困在小县城里当俗吏如同被拘囚。
整日被尘埃俗事沾染，耳边全是喧闹繁杂的诉讼案牍之声。
可你依然能在纷乱的公务之中，超逸的诗兴时常奔涌流淌。
不知是什么机缘促成，你忽然抽身南下漫游。
就像千里马解开了羁绊，猛鹰脱离了臂套的束缚。
沿途的山川都被你搜尽笔底，清风明月都成了你吟咏调侃的对象。
抬手随意落笔，满纸诗文纵横错落，全是璀璨如美玉的佳句。
若不是有同游的友人，你们定然会轮番唱和、彼此酬答。
上天应当是怜悯你的劳苦，让你长久受苦之后暂且得以休憩。
怎料稍稍放任你的诗兴，你的文思就奔放得再也收束不住。
你漫游归来见到我十分欣喜，豪迈的逸气直冲寥廓的秋空。
我私下里不自量力，妄想在诗艺上追赶你的车驾。
我心知自己远远赶不上你的脚步，恳请你暂且为我停留。
你已经整备好诗艺的旌旗仪仗，我也把切磋的“兵器”全部备好。
只等明朝一较高下，就算我屡战屡败，也算不上我的羞耻。

• 无全牛出自《庄子·养生主》，指宰牛者技艺纯熟，眼中所见不再是完整的牛，这里用来形容对诗理的洞察达到极致化境。
• 拘囚这里指被小县的俗务束缚，如同囚犯不得自由。
• 讼讯审理诉讼案件，泛指地方官吏的日常公务。
• 骅骝传说中的千里马，这里用来比喻友人出众的才华。
• 絷拴住马足的绳索，代指羁绊。
• 鞲古代猎人臂上用来站猎鹰的皮套。
• 琳璆泛指美玉，这里用来比喻精美的诗文佳句。
• 迭酬轮番唱和、彼此以诗酬答。
• 辀古代马车的曲形车辕，代指车驾。
• 诘朝指第二天清晨、明朝。

这首诗跳出了普通赠诗夸赞友人的俗套，全程以诗为喻，把友人的仕宦经历、诗兴迸发的状态全部用一系列生动的比喻串联起来，奇趣横生。

诗人先写友人的诗才被俗务压抑的状态，再写他摆脱束缚后文思奔涌的模样，把他比作脱缰的骏马、离鞲的雄鹰，极具画面感。后半段更是别出心裁，把二人切磋诗艺比作两军对垒、比武竞技，全无文人相轻的酸腐气，尽显苏门文人之间坦荡真挚、以诗为乐的深厚交谊，语言质朴明快，情感真率自然，是宋代论诗诗中的别致佳作。

这首诗是张耒晚年闲居时期的作品，诗题中的敦复即秦觌，字少章，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秦观的亲弟弟，与张耒同为苏门文人群体的核心成员，二人相交多年，志趣相投。

当时秦觌刚结束一段地方佐官的仕宦生涯，摆脱了案牍俗务的束缚之后南下漫游，诗兴大发，归来后专程拜访张耒，二人论诗唱和，张耒便写下这首别具一格的赠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