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友人论文因以诗投之

我虽说算不上精通文章之道，却曾从通达事理的贤者那里听闻过相关的道理。
文章要以思想内涵作为车辆，思想内涵要靠文辞表达作为牵引的骏马。
义理扎实了思想内涵才能胜出，文气充沛行文就像驾车一样顺畅自如。
义理到了恰当的地步就该停笔，虚妄不实的言说全都是虚假空洞的。
充沛的文气就像决堤的江河，气势盛大之时自然奔涌倾泻而出。
所有文章没有能超过儒家六经的，这个为文的根本道理从来没有被舍弃。
只是六经的文章水准达到了顶峰，遍观全篇也找不到丝毫瑕疵破绽。
所以后世的儒生文士，能达到六经创作水准的人少之又少。
从古至今留存的文章数量众多，但为文的根本规律却是共通唯一的。
就像演奏各类不同的乐曲，最终的核心要求都要归于雅正的格调。
如果只拘泥于雕琢对偶的细枝末节，这种创作格局是最为卑下低劣的。
这种舍本逐末的做法在古代根本不存在，我想要学习它本来也没有空闲。
你是当世才德出众的杰出人物，我已经年老，哪里敢随便敷衍苟且。
姑且把我从先贤师长那里听来的道理献给你，不要觉得我的言论粗野浅陋。

• 达者这里指通晓文章创作根本规律的贤明通达之人。
• 六经指儒家的六部核心经典，即《诗经》《尚书》《礼记》《周易》《乐经》《春秋》，是古代古文运动文士公认的文章最高典范。
• 隙罅原指缝隙、裂痕，这里引申为文章的瑕疵、破绽、不足之处。
• 俊髦指当世才学出众、德行卓异的杰出人物。
• 区区形容人格局狭小，拘泥于细枝末节、无关紧要的小事之上。

这首诗是宋代文论诗的代表性作品，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用具象化的比喻把抽象的创作理论讲得通俗易懂，毫无晦涩之感。诗人以车马喻文与意的依存关系，以决堤江河喻充沛文气的表达效果，贴切生动，很容易让读者理解其核心主张。

全诗清晰展现了张耒的文论核心逻辑：义理是创作的根本内核，文气是内容表达的驱动力，文辞只是承载思想的工具，坚决反对脱离内容、只追求对偶形式的卑下文风，直接呼应了北宋古文运动推崇文以载道、反对浮靡的核心立场。全诗语言质朴厚重，没有丝毫雕琢痕迹，本身就是诗人所提倡的雅正文风的实践范本。

这首诗是北宋中后期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晚年闲居时期的作品，是他写给志同道合的友人、专门阐发自身文学创作理念的论诗诗。

张耒继承了苏轼、苏辙等人的古文创作主张，反对当时文坛流行的片面追求声律对偶、忽视内容义理的形式主义文风，这首诗正是他对自己毕生文论思想的集中梳理与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