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武昌

一叶横江凌浩渺,李君见我迎门笑。
鹅黄初熟醅旋压,书室焚香地新扫。
淋漓歌笑不知夜,竹榻枕藉眠诸少。
老人被煖觉独晚,惊起东南日如烧。
四明陈子定爱客,生火寒厅邀我到。
盘殽香洁具俄顷,鲙斫寒鱼初出沼。
仲谋霸气久寂寞,元子亭基尚危峭。
荆榛荒梗上石磴,人物清江开野庙。
暮投明府快一饮,主意殷勤宾屡釂。
星河破碎归中夜,明日清淮理归棹。
王家园馆静人眼,挂壁于菟疑欲咬。
杀鸡为黍办仓卒,看画烹茶每醉饱。
还家闭门空寂历,胜境目前皆了了。
兹游可再谁汝啬,老懒似不能轻矫。
西山得霜瘦如削,萧寺峥嵘出粉篠。
幸于腰髀犹足使,与子凌寒恣游眺。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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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一叶小舟横渡浩渺的长江,友人李君远远望见我,便到门口笑着迎接。
新酿的鹅黄酒刚刚熟成,当即压滤出酒液,书房里焚着香,地面刚刚清扫干净。
大家纵情谈笑高歌,全然不觉夜色已深,年轻人们横七竖八在竹榻上沉沉睡去。
我年纪大了盖着暖被醒得格外晚,惊觉起身时东南方向的太阳已经红得像在燃烧。
来自四明的陈子向来热情好客,在寒凉的厅室里生起火炉,专程邀请我前去做客。
满盘的佳肴香气扑鼻,片刻之间就布置妥当,刚从池沼里捞出来的寒鱼被切成鲜美的鱼脍。
当年孙权称霸江东的豪气早已消散在岁月里,唐代元结的亭基却还在山巅高耸陡峭。
我们拨开丛生的荆棘荒草登上石阶,在清江之畔的野庙里拜谒供奉的先贤人物。
傍晚投宿到当地县令的居所,痛快地举杯畅饮,主人情意恳切,宾客接连不断满饮而尽。
夜半时分星河疏落破碎,约定第二天就整理好行船,沿着清淮踏上归程。
王姓人家的园馆清幽得让人心神安宁,墙壁上挂着的猛虎图栩栩如生,几乎要扑上来咬人。
主人仓促之间就备好了杀鸡煮黍的家常饭食,我们一边赏画一边煮茶,每每酒足饭饱尽兴而归。
回到家中关上门四周空寂幽静,此番游历的所有胜景都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
这样的佳游完全可以再来,谁会吝啬出行的机会,只是我年老慵懒,似乎已经难以轻快地远游。
西山经霜之后山体清瘦如同刀削,山间的古寺高峻挺拔,露出新生的白色竹梢。
所幸我的腰腿尚且强健有力,还能和诸位友人冒着严寒,纵情游赏眺望这大好风光。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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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浩渺横渡辽阔浩渺的江面。
  • 鹅黄古代一种淡黄色的米酒,此处代指新酿的酒。
  • 醅旋压醅是未过滤的酒,旋压指当即压榨滤出新酒。
  • 枕藉纵横交错地躺卧,形容人多睡在一起的样子。
  • 仲谋即孙权,字仲谋,三国时期东吴政权的建立者,武昌曾是东吴的都城。
  • 元子亭唐代诗人元结的亭阁,元结字次山,曾在武昌一带隐居。
  • 明府古代对县令的尊称。
  • 釂指饮尽杯中酒。
  • 于菟楚地方言对老虎的称呼。
  • 萧寺古代对佛寺的别称。
  • 腰髀腰和大腿,此处代指腿脚。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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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时间顺序串联全程,叙事脉络清晰完整,从渡江访旧、夜宴酣眠,到次日寻访古迹、赴官署宴饮,再到归家之后回味游踪,最后邀约友人后续同游,全程铺陈开来毫无滞涩。

诗中既有日常交游的鲜活烟火气,也有登临怀古的沉郁感慨,孙权的霸业早已消散,唐代元结的亭基却仍立于山巅,古今对照之间寄寓了诗人对世事兴废的淡然态度,契合他晚年谪居之后平和旷达的心境。

全诗语言质朴自然,完全是张耒晚年诗风的典型体现,不事雕琢,直书所见所感,将寻常游宴的快意写得淋漓尽致,极具生活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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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哲宗元符年间,当时张耒因元祐党争牵连被贬谪黄州,居于江汉之畔,与当地一众友人交游甚密。

武昌即今湖北鄂州,与黄州隔江相望,张耒渡江寻访友人李君、陈子等人,连日宴饮登临,遍览武昌风物与古迹,兴尽之后写下这首长篇纪游诗,完整记录了此次交游的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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