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中兴颂碑

杨贵妃的鲜血溅地无人清理，渔阳叛军的战马吃腻了长安的野草。
潼关一战战死的将士骸骨堆得比山还高，远逃万里的君王在蜀地蹉跎老去。
手持金戈、跨着铁马的平叛大军从西边赶来，郭子仪威风凛凛尽显英雄雄才。
举起大旗如长风席卷，施行政令似甘霖普降，清扫完皇室宗庙半点尘埃都不留。
这样盖世的功勋与盛名谁来记录？风雅传统断绝、诗坛凋零后继无人。
元结身为水部郎中心中藏着堪比星斗的锦绣文章，颜真卿官至太师笔下写出蛟龙般灵动的字迹。
上天派遣这两位才子把中兴事迹传之后世，在十丈高的青崖上磨平石壁刻下碑文。
不知是谁把这碑帖带到我的屋中，让我一眼看过之后昏花的眼眸都瞬间清亮。
百年来的兴亡变迁徒增人感慨，当年那些建功立业的人物如今都身在何处？
你难道没看见，荒凉的浯水边无人看管这通古碑，时常有游人拓下碑帖拿去售卖。

• 玉环妖血指杨贵妃杨玉环在马嵬坡被赐死，鲜血溅地的典故，代指安史之乱爆发的导火索。
• 渔阳唐代郡名，是安禄山叛军起兵的地方，此处代指安史叛军。
• 郭公指唐代平定安史之乱的核心名将郭子仪，后封汾阳郡王。
• 九庙古代皇帝祭祀祖先的九座宗庙，代指李唐皇室的统治秩序。
• 水部指元结，他唐代时曾任水部员外郎，此处以官职称呼其人。
• 太师指颜真卿，他官至太子太师，是唐代楷书四大家之一。
• 浯水流经湖南祁阳的河流，《大唐中兴颂》碑就立在浯溪岸边的崖壁之上。

这首咏古诗笔力雄健，叙事层次清晰，前四句以极富冲击力的意象铺陈安史之乱的浩劫，用“战骨高于山”“君王蜀中老”的强烈对比，写出盛世崩塌的惨烈程度，没有多余修饰却极具画面感。

中间八句转而歌颂平叛的功业与中兴颂碑的价值，将郭子仪的武功、元结的文才、颜真卿的书法三者并置，点出这通石碑是文武英杰共同留下的历史印记，字里行间满是对盛唐英雄的仰慕之情。

最后四句笔锋陡然收回到当下，从怀古的激昂转向现实的苍凉，百年之后英雄已逝，古碑荒置，游人甚至靠拓卖碑帖谋利，暗含着诗人对北宋朝廷日渐萎靡、再不思振作的隐忧，把个人的身世感慨与历史兴亡的大主题融为一体，沉郁顿挫，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北宋绍圣年间，当时张耒因牵连元祐党争被贬谪南方，途经湖南祁阳浯溪，瞻仰唐代宗时期镌刻在崖壁上的《大唐中兴颂》碑。

该碑由唐代诗人元结撰文、大书法家颜真卿书写，记录了安史之乱后唐王朝收复两京、实现中兴的史实，是后世文人凭吊咏史的著名古迹。张耒身处北宋后期朝政腐败、边患渐起的时代，观碑怀古，写下这首寄寓深沉感慨的咏史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