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龟山寺下赠旻师

滔滔淮水奔流入海什么时候才会到尽头，我的一生却在世间东飘西泊辗转无定。
山中的老僧人是我从前就相识的旧友，他惊讶我早已不再是当年的容貌。
数年间我历经了数不清的人生忧患，行色匆匆就像长空里飞过的鸿雁。
人生容易衰老本就是古人常常慨叹的事，像我这样奔波的人又怎能长久保持青春的容颜。
旧日我在寺壁上题的诗已经被尘埃覆盖漫灭，当年的小松树如今已经长得枝干合抱。
我正为了生计仕途四处奔走而禅师却已经老去，更让人感慨的是此番分别之后不知何时才能重逢。
见到旧日故交心中满是舒展的暖意，我们安闲对坐不知不觉间听到了山寺的晚钟。
长淮之上明月高悬四下里人声都已消歇，只有佛塔檐角的铁铃在夜风中轻轻鸣响。

• 旻师法号为旻的僧人，是当时龟山寺的住持，为张耒的旧识。
• 汲汲形容匆促奔走、无暇停歇的样子。
• 枝叶已拱指树木的枝干已经长到两手合围的粗细，形容生长多年。拱，双手合围的度量。
• 宴坐佛教术语，指安闲静坐，是僧人的日常修行方式。
• 塔铃佛塔檐角悬挂的铁制风铃，也叫铁马，风过之时会发出鸣响。

这首诗以漂泊身世为核心脉络，将个人的宦海忧患与山寺的清净氛围相对照，情感沉挚而苍凉，完全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

开篇以淮水奔海的无穷无尽，对照自身东西飘泊的生涯，起笔就把个人命运置于浩茫的时空之下。随后写见到旧僧的惊诧，点出岁月在容颜上留下的痕迹，自然引出多年来饱经忧患的人生感慨。

诗中多处使用今昔对照的手法：当年题诗的墙壁已经被尘埃漫灭，当年的小松树如今已经长到合抱粗细，物换星移的变迁，恰恰映衬出人世的沧桑。末尾两句以清寂的夜景收束，明月高悬的淮水边人声已寂，只有佛塔檐下的铁铃在夜风中鸣响，把所有的人生感慨都融入空灵的山景之中，余味悠长，尽显宋诗以景结情的妙处。

张耒是北宋“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因卷入新旧党争，多次遭贬谪迁徙，仕途辗转漂泊，常年往来于淮水流域各地。

这首诗是他晚年重游龟山、寄宿龟山寺时，写给旧识僧人旻师的作品。龟山位于今江苏盱眙境内，是当时淮水沿岸的知名游览胜地，张耒早年曾游历此处，多年后旧地重游见到故人，生出无限今昔沧桑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