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寄

宛丘之别今五年,汴上留连才一日。
残生飘泊客东南,忧患侵陵心若失。
先生神貌独宛然,但觉岩岩瘦而实。
有如霜露入秋山,扫除繁蔚峰峦出。
自言近读养生书,颇学仙人饵芝朮。
披寻图诀得茯苓,云是松间千岁物。
屑而为食可不饥,功成在久非仓卒。
上侔金石免毒裂,下比草木为强崛。
涓涓潄纳白玉津,炼以真元纳之骨。
神仙自是人不知,岂为难求废其术。
我闻公说心独嗟,欲问太虚穷恍惚。
奈何不使被金朱,乃俾枯槁思岩窟。
又观世事不可常,倚伏谁能定于一。
终身轩冕亦何頼,况有朝升而暮黜。
何如端坐养形骸,寿考康宁无夭屈。
乃知岂即非良图,却笑儿曹嗜糠籺。
青衫弟子昔受经,赋分羁穷少伦匹。
自知无命作公卿,颇亦有心穷老佛。
但思饱暖愿即已,妄意功名心实不。
终期策杖从公游,更乞灵丸救衰疾。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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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宛丘分别至今已经五年,在汴梁城短暂相聚才不过一日时光。
我余生漂泊辗转在东南为客,忧患不断侵扰心神常恍然若有所失。
唯独先生你的神态容貌依旧安然,只觉你风骨高峻清瘦却内里坚实。
就像秋山经霜露洗礼之后,扫尽繁茂的杂树,清峻的峰峦全然显露。
你说近来常读养生的典籍,很学了些仙人服食芝草白术的方法。
翻查图谱秘诀寻得茯苓,说这是松树底下生长了千年的灵物。
把它研磨成粉末服食可以忍饥,要练成功效全靠长久坚持绝非仓促可成。
上可等同金石质地不受毒损开裂,下比普通草木要坚韧强健得多。
缓缓漱吸吸纳口中的津液,把真元之气炼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神仙之术本来是常人所不知的,哪能因为觉得难求就荒废了这门方术。
我听完你这番话心中独自慨叹,想要去探寻那虚玄大道的恍惚奥义。
为什么不让你身披金印紫绶身居高位,反倒让你形貌枯槁一心思恋岩穴隐居。
再看这世间万事本来就没有定数,祸福相倚的规律谁能精准预判呢。
一辈子安享官爵俸禄又有什么可依仗的,更何况还有早上升迁晚上就被贬黜的事。
哪里比得上安坐家中养护形骸,长寿安康没有早夭受屈的遗憾。
才知道你选择的这条路实在是上好的谋划,反倒要笑话那些小辈只贪恋粗劣的食物。
我当年作为你的青衫弟子受你传授经义,天分命数困顿穷愁很少有人能和我相比。
我自己知道没有命数去做公卿大官,也很有心去深究佛理安度晚年。
只想着能吃饱穿暖我的愿望就足够了,妄想建功扬名的心思实在早已消尽。
最终我期望拄着手杖跟从你一同云游,再求你赐我灵丹救治我这衰老多病的身躯。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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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宛丘古地名,今河南淮阳一带,张耒曾在此担任地方官职。
  • 汴上指北宋都城汴梁,也就是今天的开封。
  • 岩岩本指山势高峻,这里形容人的风骨清劲高迈。
  • 芝朮灵芝和白术,古代道家认为是服食养生的上品药材。
  • 仓卒仓促,短时间内。
  • 金朱金印和朱红色的官绶,代指高官显爵。
  • 倚伏出自《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指祸福相互依存转化。
  • 糠籺指粗劣的饭食,这里代指世俗人追逐的微不足道的利禄。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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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典型体现了宋代文人“以议论为诗”的创作特色,没有堆砌浮泛的写景抒情,完全从自身真实的人生遭际出发,层层铺展,情感沉挚厚重。

全诗的叙事脉络清晰自然:从忆旧起笔,转而叙写自己半生漂泊的失意,再细致描摹友人修习养生之道的状态,最后顺势引出对世事无常的感慨,顺理成章地表达出对功名利禄的厌弃,以及对隐居全生生活的向往,完全没有生硬说教的痕迹。

作为历经党争倾轧、多次濒临生死边缘的文人,张耒的这份看淡功名的心境绝非故作旷达,而是从惨痛人生经验里淬炼出的真实体悟,诗中融合了儒家安贫乐道的底色与道家养生全生的追求,是北宋末年失意士人群体精神状态的典型缩影。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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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晚年所作,创作于北宋后期新旧党争最为激烈的阶段。

当时张耒屡遭贬谪,辗转流落东南各地,此前他与这位友人在宛丘共事相交,分别五年后才在汴梁有过一日短暂相聚,之后便写下这首寄赠诗,既感念旧谊,也抒发自己半生颠沛后看淡功名、向往养生全生的人生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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