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即事寄子由先生

岁末我客居在淮阳之地，清贫与闲散两样都十分充足。
从早到晚对着墙壁静坐，风雪天里关着门在家中闲居。
年纪渐老便深深皈依佛法，身体衰迈之后更加喜爱读书。
始终没能忘记旧日的儒者事业，暂且靠它慰藉困顿的前路。
乡间全是低矮的平房，推开家门便是古老的丘墟。
鸡和猪跑到邻近的屋舍，舂米打水全靠邻居帮衬。
积雪压弯了移栽过来的竹枝，寒霜打萎了自己种植的菜蔬。
燕几上铺着黑色的皮面，粗布帽子裹着我如同僧人的头。
不吃肉就像当年听闻韶乐的孔子，持斋守戒如同严守戒律的僧徒。
女儿受寒愁没有脂粉梳妆，儿子窘迫忙着缝补破旧的衣服。
身已患病多次煎服草药，安于清贫每餐只有一碗饭食。
空酒瓶横卧在墙角边，粗布短衣上绣着倒置的天吴图案。
夜里睡觉被子硬得像铺着铁板，早晨做饭米粒少得像数珍珠。
木制的手杖跟随着我的腿脚，粗葛布衣勉强暖着我的身躯。
时运命数如今已然这样，功名之事就到此作罢了吧。
闲谈时怕说到寒风射马的境遇，生性愚拙就像守株待兔的人。
长久向往佛门清净的乐趣，深深知晓世间万事如同梦境般虚空。
谁能怜惜我屡次叩首的心意，此刻正忍不住长长地叹息。
抬首远望年华白白逝去，苍茫暮色里一年将要结束。
何时才能听闻您精妙的教诲，待我这受创的身心重新恢复完整。

• 子由先生即苏辙，字子由，北宋著名文学家，是苏轼的弟弟，也是张耒的恩师与挚友。
• 淮阳古地名，今河南淮阳一带，是张耒当时贬谪居停的地方。
• 面壁本指达摩祖师面壁禅修，这里指静心静坐、不问外事的状态。
• 素业指平生所修习的儒者旧业，这里指读书著文的本业。
• 舂汲舂米、打水，泛指日常家务劳作。
• 燕几古代一种可供凭靠的小案几，是日常闲居所用的家具。
• 闻韶客典出《论语》孔子在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这里指许久未尝肉味的人。
• 持律徒指严守佛家戒律的僧人。
• 天吴古代传说中的水神，古时常将其纹样绣在衣物上。
• 香城佛家传说中清净香洁的佛国，这里代指佛门的清净境界。
• 黥刖古代两种刑罚，这里代指身心遭受的创痛与磨难。

这首诗以极质朴的白描手法，层层铺写岁末客居的日常细节，没有任何刻意的修饰，将贫寒生活的每一处细碎场景都写得真实可感，仿佛一幅岁末寒居的写实画卷。

全诗情感沉厚，从安贫闲居的状态写起，渐次转入对时运功名的看淡，最终落到对友人苏辙的思念与期盼，把苏门文人在党争祸乱之中不改其志、安贫守道的精神面貌展现得淋漓尽致。全诗语言平实如话，情感真挚无伪，是张耒晚年五言古体的代表作品，也足见他与苏辙之间历经患难的深厚交谊。

这首诗作于北宋绍圣年间，当时新旧党争激烈，张耒作为苏门核心文人受牵连被贬，谪居淮阳，处境困顿。

岁末天寒，张耒将自己客居贫居的日常琐事与心绪悉数铺写，寄给挚友苏辙（字子由），既倾诉自身境遇，也向知己传递了自己安贫自守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