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盗之南山

隆冬时节我赶着瘦弱的马匹，为了公务赶赴南山深处。
平旷的原野到这里忽然走到尽头，我沿着溪岸反复绕行辗转。
路边排列的石块像成群的牛羊，流淌的泉声像玉佩相击鸣响。
两道峡谷忽然像墙壁一样矗立，抬头望去看不到完整的圆天。
浅浅的山涧几乎完全冻绝，层层寒冰比我随身带的泉水还要清冽。
奋力攀登翻过前面的山岭，高危的石块在万丈崖边悬空。
衣衫单薄紧挨着苍翠的崖壁，低压的云雾漫上了山顶顶端。
山谷太深见不到日光的辉耀，地处荒绝寒风更是刺骨严寒。
走了百里路都遇不到一个行人，随行的仆役都连连悲叹。
只看见那座女几山峰，万寻高的尖石像戈矛利剑一样攒聚。
山体湿漉漉挂满了冰雪，寒气直透狐裘把衣衫都冻穿。
天色傍晚投宿到一户人家，茅草屋顶升起一缕孤烟。
主人烧柴不计柴束多少，我冻僵的手足半天都舒展不开。
主人走上前开口问询，问我为何要来到这苦寒之地。
我回答说实在是身不由己，君王委派的公务不敢偷闲。
主人给我端来糙米饭食，殷勤劝我多吃些补充体力。
山野人家没有酒肉招待，粗劣的饭食入口也觉得甘美。
月亮升起万岭都洒满清光，夜深归去寒霜落满了马鞍。
回头望去刚才走过的路途，猿猴飞鸟见了也会发愁丧颜。
暗自回想双腿还阵阵发酸，夜里睡去连梦境都惊悸不安。
人生在世原本十分可贵，为何要贪恋那微小的官职自苦呢。

• 穷冬隆冬，深冬，指一年中天气最寒冷的时节。
• 策羸马赶着瘦弱的马匹。策是驱马前行的动作，羸指瘦弱。
• 祗役恭敬地执行公务，是古代官员出行办公的常用自谦说法。
• 洌清冽，这里指冰的寒凉程度远超过普通泉水。
• 跻攀奋力攀登高处。
• 女几峰终南山附近的名山，在今日河南宜阳境内，是当地标志性山峰。
• 万寻古代以八尺为一寻，万寻用来形容山峰极高。
• 攒聚集簇拥，这里形容尖石林立如同兵器聚集。
• 茅茨茅草盖的屋顶，代指山野人家的简陋房舍。
• 脱粟只脱去谷壳的粗米，指代粗糙的饭食。
• 粗粝粗劣的粮食，泛指不精致的饭食。

全诗严格按照出行的时间顺序铺展脉络，开篇先点明出行的时节与公务缘由，随后大篇幅描摹南山冬日的奇险苦寒，石如牛羊、泉鸣佩环的山野奇趣，和峡壁遮天、寒风透裘的行路艰险形成鲜明对照，将山行的疲惫劳顿写得历历如在目前，读者仿佛能跟着诗人的脚步一同感受那份深入荒山野岭的寒意。

中段笔锋一转写投宿山家的场景，山民不问身份、热忱相待的淳朴性情，和此前一路百里无人的荒寒形成温暖反差，给苦不堪言的行旅添了一层人情味，也为后文的抒怀做了充足的情绪铺垫。

末尾几句诗人从亲历的切身痛感中生发感慨，想到人生本就可贵，不必为了微不足道的底层官职奔波劳碌、饱受风霜，情感真挚自然没有丝毫矫揉造作，既暗含了对官场劳碌生涯的反思，也体现出张耒诗作一贯的平实恳切风格。

这首诗是北宋中后期“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早年担任寿安县尉时的纪实作品。寿安县治所位于今日河南宜阳，紧邻终南山北麓，县尉的核心职责包含缉捕盗贼，诗人为巡查盗情深入南山腹地，亲身经历了冬日山行的全程艰险。

张耒作诗素来崇尚平实自然，反对刻意雕琢，这首诗完全以自身行旅见闻为创作基底，没有用过多典故炫技，是他早期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