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河驿初见嵩少

我向着山的深处越走越远，沿途所见的景致也越来越佳妙。
森然肃穆地走过陡峭的绝壁，岩石的色泽苍古黯淡满是岁月痕迹。
层叠的山峰仿佛骤然崩坍奔涌，高峻的峡谷忽然在眼前敞开通道。
清冽的溪水在两山之间奔泻，浅滩上有水鸟悠然浮在水面。
蜿蜒曲折的山间石路十分狭窄，野地里搭起的木桥也格外小巧。
柔美的青竹带着清寒的意态，不时能见到合抱粗的参天古木。
走到一处高亭旁恰好遇上平旷之地，这一天我终于望见了嵩山少室峰。
它巍峨高耸在重重云层之外，傲然睥睨直插苍茫的天际。
顿时让周围所有的群山，都显得低矮局促，仿佛被它凌驾踩踏。
我这一生向来轻视世俗杂务，对山林丘壑有着发自本性的喜爱。
我没有过人的谋略只求糊口度日，微薄的官职却让我荒废了寻幽探胜的爱好。
难道没有隐居山林的高士，正看着我在林下笑我为俗事奔忙？
我终当要入山采摘芝草归隐，世间的富贵哪里值得一提呢。

• 嵩少嵩山和少室山的合称，这里特指嵩山的少室峰，是中岳嵩山的核心组成部分。
• 惨淡指岩石的色泽苍古黯淡，饱经岁月侵蚀的样子。
• 浅濑从沙石上流过的湍急浅水，也指溪水的浅滩处。
• 萦纡形容道路蜿蜒曲折、回环缠绕的样子。
• 翠篠翠绿的细竹，篠是小竹子的意思。
• 傲睨傲然斜眼看，这里形容山峰高耸挺拔、凌驾万物的姿态。
• 苍昊苍茫的天空，昊原本指广阔的天宇。
• 凌轹本义是欺凌压倒，这里形容嵩山的气势远超周围群山，将众山都压在身下。
• 幽讨寻访探赏幽僻的山水胜景。
• 采芝采摘芝草，是古代隐士归隐山林的典型行为代称。
• 曷疑问副词，意思是“何、哪里”。

这首诗最精妙的艺术手法是层层蓄势、压轴点题。全诗前六句全写行旅途中的沿途景致，从绝壁、群峰、清溪、石路、野桥到古木，一步步把读者带入清幽雄奇的山境，直到第七句才点出“是日见嵩少”的核心题旨，前面所有的铺垫都让初见嵩山的瞬间充满了惊喜感，极具叙事张力。

写嵩山的姿态时，诗人没有用细碎的比喻描摹山形，而是以“峨峨重云外，傲睨插苍昊”的拟人化写法，直接赋予山峰傲岸独立的人格气质，再用众山的局促反衬嵩山的雄峻，寥寥数笔就把中岳的磅礴气势写得跃然纸上。

全诗由景及情自然流转，从初见名山的欣喜，转而抒发自己被微官羁绊、不得尽兴游赏山水的遗憾，最后落脚到归隐山林、轻视富贵的情志，完全没有生硬的说教痕迹，景与情浑然一体，尽显宋调古体诗的从容醇厚韵味。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张耒早年漫游河南地区时的纪游作品，创作于宋神宗熙宁年间。当时尚未登第的张耒喜好游历名山大川，行至嵩山脚下的曲河驿站，生平第一次望见嵩山的少室主峰，胸中蓄积的山水情怀被触动，于是写下这首五言古体诗。

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诗风素来平易自然，不事雕琢，这首纪游诗正是他山水诗作的典型代表，没有炫奇的用典，全凭真情实感驱动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