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午正月望夜赴临汝宿襄城古驿县有古寺家人辈夜往焚香襄城古邑也可以眺二室地爽垲退之所谓颍水嵩山豁眼明者癸未元夕谪居齐安携家游定惠妙圆承天下大云东禅盖出雨夜有感示秬秸

江城元宵灯节的余烬散尽，寒意凄清，街巷里家家户户都紧闭门户，再也没人外出游赏。
几间茅草屋就是我这个被贬逐的臣子的居所，门前砍柴归来的老牛正斜卧在落日余晖里。
我裹着粗布短衣靠在炉边打盹，却因心绪清冷难以入眠，不由得追忆起前尘往事。
去年正月十五我赶赴临汝任上，在襄城的古驿亭留宿，风尘仆仆地到这山野县城寻访古寺。
那片周楚交界的平原风貌古意犹存，岘山、紫逻山的秀美山色直与天际浮云相连。
土地上还留存着周代传国宝鼎的贵气，群山拱卫着当年汉武帝登封留下泥金检玉的嵩岳，气象庄严。
谁能想到今年我竟然来到了齐安这个江边只有渔樵往来的小城。
浩浩长江环绕着城郭，风涛翻涌，城里遍地都是丘陵土岗，没有一块平整的地面。
百姓家把青红彩纸剪成的装饰挂在花灯上，打渔的樵采的妇人接连不断地出来赏灯游玩。
短促的箫声、急促的鼓点聚来了成群的男女老少，半夜里乡野祠庙的喧闹声把栖息的鸬鹚都惊飞了。
人生浮游如同梦境，这些得失际遇哪里值得挂怀，我唤来家童暂且关上柴门安睡就好。
百年之后留在这江边的踪迹谁又能知晓，我带着随身的渔竿木杖，姑且把这一切当作一场随性的游戏。

• 壬午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年）。
• 望夜农历正月十五月圆之夜，即元宵夜。
• 临汝古地名，今河南汝州一带。
• 襄城古县名，今河南许昌襄城县，相传为上古时期氾地，春秋时属楚国。
• 爽垲指地势高朗干燥，视野开阔。
• 秬秸张耒的两个儿子张秬、张秸。
• 收灯宋代元宵灯节通常从正月初八点到正月十五，收灯即灯节结束。
• 寂历清冷寥落的样子。
• 逐臣被朝廷贬谪放逐的臣子，此处是作者自指。
• 泥金古代帝王祭天封禅时，用金屑水封玉检的仪式，此处指嵩山作为古神岳的封禅遗迹。
• 齐安即黄州，今湖北黄冈，苏轼当年也曾贬居此地。
• 相仍接连不断，络绎不绝。
• 丛祠乡野林间的民间祠庙。

这首诗采用今昔对照的双线结构，前半部分追忆去年襄城游赏古寺的开阔安闲，后半部分铺写今年贬居齐安的荒寒境遇，没有直白的愤懑控诉，却在冷暖场景的交错中自然流露出遭逢党祸的沉郁心绪。

全诗语言质朴平实，完全承继了白居易、苏轼一派宋调的浅切风神，从日常起居的细碎场景落笔，把宏大的身世之感藏在渔樵灯火、箫鼓鸬鹚的市井细节里。末尾两句以“浮生梦境”“竿木游戏”作结，把贬谪的失意消解在庄禅式的旷达之中，尽显苏门文人身处困厄却不被境遇拘缚的通透襟怀。

这首诗作于宋徽宗崇宁二年（公元1103年，岁次癸未）元夕，当时以新党执政的朝廷大肆清算元祐旧臣，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被定为元祐党人，贬谪到齐安（今湖北黄冈）安置。

此前一年即崇宁元年（1102年），张耒曾受命赴任临汝知府，正月十五途经襄城古驿，携家人游览当地古寺，彼时他尚且未遭远谪，心境相对安闲。短短一年之间政局翻覆，他被远贬江荒之地，元夕雨夜独坐，对照今昔境遇，写下这首长诗赠给两个儿子张秬、张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