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村道中 其二

成团的浓云在高空流动，排布之初散乱错杂。
云层渐渐弥合了天空的四边，顷刻间天地混成同一种昏暗的颜色。
雨珠的形态如同离人的眼泪，含着沉郁的怒意迟迟不忍滴落。
泥泞的道路屡次险些翻倒车辆，行路之人从早到晚奔波不停。
道路中间被踩踏出泛白的痕迹，袅袅延伸如同踩在蛇的脊背之上。
潺潺流动的水漫过田间，一路奔去化作涧底的一汪碧色。
高大的树木投下清凉的树荫，日影在叶隙间一闪而过。
傍晚在张庄的聚落歇息，泾边的荒草覆盖了古老的驿站。
这是从前我解下马鞍来过的地方，当年醉后题写的墨迹还留在残破的墙壁上。
一颗孤星抢先探出头来，澄澈的夜空像被轻轻擦拭过的明镜。
旁边的住户忽然喧嚷起来，夜里要祭祀驱走水怪鲁津伯。
我在梦里回到了母亲的居所，拜见亲人悲喜交加百感交集。
家人问我一路辛劳如何，叹息我为了公务辗转奔波远行。
天亮之后我抬头望向屋檐，两只喜鹊在枝头啧啧鸣叫。
果然遇到从南方返程的使者，托他捎来了家中的好消息。
谁能喂养出日行百里的骏马，愿意不计价钱停下它来代步远行。

• 族云聚集成团的浓云。
• 太虚指高空、天空。
• 狼籍散乱错杂的样子。
• 天四维古人认为天有东南西北四边，称作四维。
• 潺湲水流缓慢流动的样子。
• 渴乌代指太阳，古代神话传说太阳中有三足乌，此处形容日影移动迅疾。
• 萱草堂古代以萱草代指母亲，萱草堂即母亲的居所，代指家中的老母。
• 屋霤屋檐，也指屋檐下接雨水的长槽。
• 鲁津伯古代民间传说中的水怪，常在雨天作祟，当地有夜间祭祀驱邪的习俗。

这首古体诗完全以时间线作为叙事脉络，从雨前云起写到雨中路途，再到傍晚投宿、夜间入梦、清晨闻鹊，全程铺陈有序，细节刻画极其写实，跳出了周邦彦词作一贯的婉约柔媚风格，展现出诗人厚重质朴的笔力。

诗中多处比喻精妙妥帖，将将雨未雨的云比作狼藉的布置，将泥泞的险路比作蛇脊，将夜空比作擦拭过的明镜，无不来自身边实景，毫无雕琢痕迹。后半段从实景转入梦境，将行役之人的思亲之情写得真切动人，最后以喜鹊报喜、得遇信使的情节收束，在沉郁的旅途艰辛中透出一丝暖意，是周邦彦集中少见的反映民间行旅生活的优秀诗作。

这首五言古诗是周邦彦青年时期漫游楚地时所作，属于《楚村道中》组诗的第二首。

当时周邦彦尚未进入太学，为了开阔眼界沿江淮楚地一带漫游，长期的行旅生活让他得以跳出书斋，真切观察民间风物与旅途百态，这首诗便是他记录雨中行役全程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