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门寺

通往鹿门的道路仿若蓬莱仙境，莽莽苍苍正对着古时的汉津渡口。
水陆两路都十分辽远，古往今来所有人走的都是这同一条道路。
庞德公厌倦了俗世州郡的喧嚣，带着妻子儿女一同去往鹿门山中隐居。
他的高风亮节足以让后人追怀想象，千年来就像隐在浓雾中的玄豹。
当年孟浩然从城中返回，骑着羸弱的马匹一路推敲吟哦出绝妙诗句。
隔年的野草覆盖着荒丘，寒天的荆棘丛中受惊的野兔飞速窜出。
从前我就心怀登临的意愿，等到岁末时却恰逢寒冬河面封冻。
这次出游终于顺遂了我的心愿，仲春时节不知不觉就到了春末。
我拄着拐杖登上翠绿的山麓，叹息着怜惜自己老迈的步履。
在高耸入云的地方找到了一座危亭，登临之上洗去了俗世的凡庸意趣。
俯身向下能看见青林间的蒿草荠菜，红树错落如同绣绘的彩图。
远处的山峦只露出一点碧色，迂回的江面上露珠正渐渐晒干。
我这一生大半都在忧患中度过，胸中积攒了无数的思虑愁绪。
放眼眺望天地宇宙之间，猛然醒悟便忘却了身外的功名利禄。
向前望去便是万松岭，青翠的崖壁高高耸立遥遥相对。
轻柔的山风拂过纤细的枝柯，空寂的天籁之声悠悠掠过林间。
砖石铺就的道路绕过高耸的山顶，清爽的山气侵入了我乘坐的竹轿。
听说从前这座千年古道场，殿宇台阁排布得像鱼鳞一样密集。
前些年遭遇了一夜火灾，所有的梁柱都被烧得像火把一样。
坍塌的断墙下堆积着灰烬，更何况那些装饰金碧辉煌的殿宇。
山中的僧人勤恳地劳作修整，殿堂屋舍大体已经修建完成。
参与劳作的仆役足有上千人，听从僧人的指挥呼号出力。
想必是有鬼神暗中运土助力，显现神通护持这座古寺的重建。
我本是春秋时藏史老聃的后人，修道的骨相本是上天所赋予。
只因一念生出求取功名的想法，便错误地沦落尘世被俗垢沾染。
如今我头顶的白发早已先白，面色黧黑不复年少的容颜。
只有我这颗清明透亮的心，从很早之前就早已明悟大道。
我定要寻一处山谷栖身，等到年老时便挂冠归隐寄迹山林。
以云气为食服食青精饭，把白石煮成羹汤搭配白芋。
让精神遨游到天地八极之外，高声吟诵司马相如的《大人赋》。
若是有鲲鹏要向南迁徙，我便乘上它去往阆风仙山遨游。

• 缅邈辽远、悠远的意思。
• 豹隐雾出自汉代刘向《列女传》，指玄豹为了保护自己的皮毛，隐在雾中躲避雨雪，后世用来比喻贤人隐居避世。
• 凝冱指寒冬时节水冻结成冰，形容天气极寒。
• 朴斲指砍伐木材、营造建筑的劳作。
• 煨烬燃烧之后剩下的灰烬。
• 青精即青精饭，古代道家传说中服食可以延年益寿的仙食。
• 冠屦帽子和鞋子，这里代指世俗的官职身份。

这首五言古诗脉络层次极为清晰，开篇先从通往鹿门的古道起笔，遥接千年前庞德公隐居、孟浩然行吟的旧事，将古今时空完全打通，营造出厚重悠远的历史氛围感，一扫普通纪游诗的局促格局。

中间部分诗人采用移步换景的写法，从登山所见的春山春江景致，写到古寺遭焚后的残迹与当下重修的勃勃生机，写景清新生动，寒榛惊兔、寸碧晞露等意象都带着天然野逸的山林气息，毫无雕琢造作之感。

末尾部分由景自然转入抒情，诗人抒发自己半生为功名所误、久困尘俗的悔意，最终点明寄迹山林、修道归隐的人生理想，情感真挚沉郁，毫无矫饰之态，是宋代山水纪游诗中情景理高度融合的代表性佳作。

李廌是北宋著名文学家，位列“苏门六君子”，终生未能及第出仕，常年漫游南北各地，这首诗是他游历荆襄一带时所作。鹿门山位于湖北襄阳东南，是东汉庞德公、唐代孟浩然等历代名士隐居的文化名胜，山中的鹿门寺是始建于汉代的千年古刹。

诗人于春末时节寻访向往已久的鹿门寺，彼时古寺刚经历一场意外火灾，当地僧众正合力重修殿宇，诗人览古抚今，将千年怀古之思、春日登临之乐与自身的归隐之志融为一体，写下这首长篇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