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琴

这株古老的桐树最初和普通树木没有差别，形貌枯槁混同于无用的散木。
它本是优良的木材始终怀抱自信，却整年被弃置在空旷的山谷之中。
裸露的老根饱经霜雪侵袭，自身命运完全托付给樵夫牧人。
虽说它天生具备契合音律的禀赋，谁也没料到它能被制成琴筑这类乐器。
上天怜悯它怀才不遇的冤愤，降下霹雳驱散潜藏的精怪。
苍劲的树干中仿佛有蛟龙破壁而出，雷电的火焰将桐木的腹身灼裂。
上天造物心怀悲悯体恤，施予恩惠的方式往往藏在世事反复之中。
原本被视作无用废材的老桐骤然焕神，世人的观赏评价彻底改换了旧日看法。
它被剖开制成君子所用的名琴，日日弹奏着上古流传的清雅乐曲。
由此可知世间万物的兴废际遇，尚且能在顷刻间转化祸与福。
有志之士怀抱孤高的操守，未来的前路本就恍惚难以预判。
正值壮年不必汲汲于算计谋划，又何必用一时的境遇判定荣耀与屈辱。

• 散木原指不成材、无用的树木，语出《庄子·人间世》。
• 委空谷被弃置在空旷的山谷之中，指怀才不遇无人赏识。
• 霜霰霜和小冰粒，代指冬日严寒的恶劣天气。
• 宫征古代五音中的宫音和徵音，这里代指音律禀赋。
• 愍吊怜悯体恤。
• 孤操孤高不随流俗的操守。
• 怳通“恍”，恍惚、迷茫的样子。

这首诗是典型的托物言志作品，全程以老桐的人生轨迹为叙事主线，从最初混同散木、委身空谷的失意，到遭逢雷击、反而被斫为良琴的转折，完整呈现了祸福相倚的哲理逻辑，叙事层层递进，毫无滞涩之感。

诗人没有停留在咏物的表层，而是自然将物的际遇和人的境遇勾连，从桐树的兴废推及志士的荣辱，最终跳出世俗功利的评判标准，提出不必以一时得失定人生高下的价值观念，既宽慰了自身怀才不遇的愤懑，也展现出北宋文人在儒学浸染下通达超脱的人生境界。全诗语言质朴沉厚，情理交融，毫无空泛说理的弊病。

李廌是北宋著名文学家，位列“苏门六君子”，才名远播却屡试不第，终生未曾出仕，长期在民间游历，对世事浮沉有着极为深刻的切身感悟。

这首《霹雳琴》是他晚年咏物抒怀的代表作品，当时他见到被雷击过的老桐被匠人斫制成音色绝佳的霹雳琴，联想到自身怀才不遇的经历，便借老桐的际遇寄寓对人生祸福荣辱的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