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卜者张生歌张历阳人也

我忆扁舟昔南渡,江心忽值蛟龙怒。
大浪崩腾舞我舟,尾胁蜿蜒束吾橹。
怒声如雷雷火烈,腥风鼓天天如雾。
我观蛟龙等一戏,众面仓惶独无怖。
平生忠信天自知,死葬江鱼未应悮。
须臾水天碧镜浄,顺风入帆风若御。
历阳古岸舣荒亭,寒云澹澹依江树。
江南山水天下奇,更在江山奇险处。
朱门玉窗带青嶂,想见君家傍烟屿。
我今西来二十年,梦寐江南见幽趣。
夫君何为抱奇术,轻去故乡踏长路。
胸中秀气未甘蛰,欲继君平齐季主。
术高不肯等闲售,惟喜遨游卜卿辅。
尔来山郭坐空馆,怜我困穷为推数。
阅人多矣君自信,归去来兮余已悟。
少年飞动已知非,老来忧患宁堪顾。
壮时犹愧不如人,岂复衰残彊驰骛。
傥来轩冕任去留,纵有功名逼迟暮。
箕山之阴颍水湄,二顷荒田安𤱶亩。
曲肱饮水吾自乐,乘坚齿肥乌足慕。
吾生贫贱吾自知,不解胁肩求贵富。
我如富贵当蚤得,已可通侯封万户。
惟有退身可自如,造物哀怜应不拒。
扁舟常系屋南溪,会当乘兴江南去。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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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忆当年乘小船南渡,行到江心忽然遇上蛟龙发怒。
巨浪翻涌把我的船颠得不停晃动,蛟龙尾身蜿蜒盘绕缠住了船桨。
怒吼声像炸雷一样震耳,雷火烈烈,腥风掀天天空昏暗如雾。
我看蛟龙兴风作浪不过是一场儿戏,旁人都惊慌失措只有我毫无惧意。
我平生秉持忠信上天自然知晓,就算葬身鱼腹想来也不该有什么差错。
片刻之后水天像碧绿的镜子一样明净,顺风鼓起船帆风力仿佛在身后托举。
船停靠在历阳古岸的荒亭边,寒云淡淡依偎着江边的树木。
江南的山水是天下最奇绝的景致,而历阳正处在江山奇险的核心地带。
红门玉窗的屋舍掩映着青色山峦,想来你的家就坐落在烟水环绕的小岛边。
我从江南西入中原已经二十年,睡梦里都常浮现江南的清幽意趣。
你身怀精妙的占卜技艺,为何要轻易离开故乡踏上漫漫长路。
你胸中藏着灵秀之气不肯甘愿蛰伏,想要继承汉代严君平、齐季主的卜者高风。
你的占卜术造诣高深不肯随意为人测算,只喜欢遨游世间为贤士卿相指点迷津。
近来你在山城中的空馆里闲坐,怜惜我处境困窘特意为我推算命运。
你阅人无数自然对自己的术数十分自信,而我此刻早已参悟透了人生的道理。
年少时意气风发追名逐利,如今早已知道那是错的,老来历经忧患哪里还经得起折腾。
壮年时尚且自愧不如旁人,更何况如今衰老残年,哪里还能勉强自己奔竞仕途。
偶然得来的官位爵禄任凭它来去,就算有功名也已经逼近人生暮年。
我只想去往箕山脚下颍水岸边,种上两顷荒田安于农耕劳作。
弯着胳膊当枕头,喝清水我也自有乐趣,乘坐豪车吃肥美食物哪里值得羡慕。
我这一生贫贱是命中注定,绝不会学着谄媚的样子耸着肩膀求取富贵。
倘若我本该富贵早就该得到,如今完全可以受封通侯享有万户食邑。
只有抽身退隐是我自己完全可以做主的,上天哀怜我想来也不会横加阻拦。
我要把小船常年系在屋南边的溪水里,将来一定乘着兴致再往江南游历。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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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卜者以占卜、算卦为职业的人。
  • 历阳古县名,北宋时属淮南西路和州,治所在今安徽和县。
  • 崩腾也作“奔腾”,形容巨浪翻涌动荡的样子。
  • 仓惶惊慌失措的样子。
  • 舣停船靠岸。
  • 烟屿烟雾笼罩的水中小岛。
  • 君平、季主指汉代两位著名的隐士占卜者严君平、司马季主,二人都隐居市井,不肯出仕为官。
  • 轩冕古代卿大夫的车服,代指官位爵禄。
  • 箕山之阴颍水湄相传上古隐士许由隐居在箕山脚下、颍水岸边,后世以此代指隐士的居所。
  • 曲肱饮水出自《论语·述而》,孔子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指安于清贫的隐居生活。
  • 胁肩耸起肩膀,形容谄媚小人巴结权贵的姿态。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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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七言歌行开篇极写早年南渡遇蛟龙的惊险奇景,笔力雄健,意象瑰奇,在旁人皆惶怖的反衬下,托出自己平生秉持忠信、死生有命的人生信念,毫无酸腐之气,尽显苏门文人豪放旷达的底色。

诗歌由奇景过渡到对张生的身世与技艺的描摹,不吝笔墨赞美张生不媚世俗的高风,实则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处处暗合自己不肯趋附权贵的人生选择。

全诗后半部分层层推进,彻底否定了年少时追逐功名的人生路径,直言自己早已勘破仕途幻梦,甘愿归隐田园安守清贫,情感真挚磊落,没有半点矫饰,是李廌生平诗作中最能体现其人格风骨的代表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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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苏门六君子”之一的李廌晚年所作,当时他因元祐党争牵连,仕途彻底断绝,长期困顿于民间。

诗题中的张生是祖籍历阳的占卜术士,二人在李廌旅居河南某地的山馆中相遇,张生为他推演命运,李廌便写下这首长诗赠答,借过往的奇遇与人生的感悟,抒发自己绝意仕进、归隐江南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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