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至鄜州感事

罪斥云一纪,常亦守官箴。
置身江海畔,放言麋鹿岑。
大吏不呵谴,小吏自堪任。
虾菜日异馔,著书敌南金。
岂无二三子,善叩响不沈。
更逢四高士,语妙何愔愔。
俯揽尘土影,仰摅冰玉心。
苦辛虽在昔,菑获实于今。
归榜不忍速,故庐尚可寻。
金闺朝轇轕,荃壁梦萧森。
领阔贻尔诮,新贵使我瘖。
饥寒一丈室,奔走九秋砧。
长坂马难健,败絮虱易侵。
池西别故旧,税驾雕山阴。
白翟无曩迹,赫连有脱镡。
幸哉廊庙术,勇不夸纵擒。
誓表前日来,父子恩更深。
战士老腐粟,癯儒适懦襟。
羊肥卧沙种,酒美西凉斟。
农武自先烈,五律勤窥临。
礼乐被远俗,三叹斥哇淫。
勉旃不再辱,聊尔容华簪。
敛迹有余愧,难闻弦诵音。
尚喜屋山阿,双泉如鸣琴。
远明桑苎翁,品茶疑未谌。
洞中有仙者,得度人骎骎。
长生非敢望,却粒实所钦。
肠空不贮愁,虑绝发奇祲。
何劳东臯计,即日返幽林。
难忘平昔兴,一为梁甫吟。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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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获罪被贬已经十二年,始终恪守为官的戒律准则。
栖身在江海之畔的乡野,在麋鹿出没的山坳里自由放言。
高位的官吏不曾呵斥责罚我,低微的小吏事务也足以胜任。
每日的鱼虾菜蔬都是不同的佳肴,著书的价值堪比南方的黄金。
难道没有几位志同道合的晚辈,叩问学问总能得到响亮的回应不会沉寂。
又遇到四位品行高洁的隐士,言谈精妙是何等的平和深沉。
低头揽取尘世的浮影,仰头舒展我冰清玉洁的本心。
往昔的艰辛劳苦都已经过去,如今终于迎来了耕耘后的收获。
归乡的船我不忍心快速行驶,旧日的庐舍还可以前去寻访。
朝廷宫门之内事务繁杂拥挤,长满香草的屋壁在梦里都显得幽暗阴森。
我疏放旷远的性情招来旁人的讥笑,骤然显贵的新朝权贵让我闭口不言。
在一丈见方的陋室里忍饥受寒,深秋时节为了生计奔波捣制寒衣。
长长的坡路上马匹难以保持强健,破败的棉絮里虱子很容易滋生侵扰。
在池水西边辞别了旧日亲友,在雕山的北麓停下车马暂作休憩。
春秋白翟古国已经没有旧日的遗迹,赫连勃勃的大夏国也只留下废弃的剑镡。
所幸当朝有安邦定国的良策,勇武之人从不夸耀用兵擒纵的伎俩。
请和的誓表前些日子刚刚送到,君臣父子之间的恩义更加深厚。
戍边的战士老于陈年的粟米,清瘦的儒生正合我素来柔弱的胸襟。
卧沙地生长的羊品种格外肥嫩,西凉出产的美酒最适宜斟杯畅饮。
耕战并举本是先贤的遗训,我始终勤勉地体察当地的风土民情。
礼乐教化覆盖了偏远的边地民众,再三慨叹要摒弃粗俗的淫邪之声。
自我勉励不要再遭受新的屈辱,姑且在此容身戴着我的旧官簪。
收敛行迹我仍觉满心愧疚,很难再听到诗书弦诵的雅音。
尚且欣喜在山坳的居所旁,两道泉水叮咚作响如同鸣奏琴音。
遥想当年的桑苎翁陆羽,他的品茶论断恐怕未必严谨可信。
传说山洞里有修行的仙人,得道度化的人行进得迅疾安稳。
长生不老我不敢心存奢望,辟谷养性实在是我所钦慕的境界。
腹中虚空就不会囤积愁绪,思虑断绝就能生出奇异的祥氛。
何必再经营东皋归隐的计划,今日就可以返归幽静的山林。
我始终难忘平生的济世之志,忍不住要像诸葛亮那样咏一曲《梁甫吟》。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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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纪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
  • 官箴原指古代规劝官吏恪守官德的箴言,后指为官的准则戒律。
  • 南金语出《诗经》,指南方出产的优质铜,后用来比喻极其珍贵的物品。
  • 愔愔平和沉静的样子。
  • 摅舒展、抒发。
  • 菑获耕耘与收获,代指农事劳作。
  • 轇轕交错繁杂的样子,这里指朝廷政务拥挤纷乱。
  • 瘖闭口不言。
  • 曩迹旧日的遗迹。
  • 脱镡脱落了剑鼻的残剑,代指废弃的兵器。
  • 廊庙术安邦定国的朝堂治理之术。
  • 骎骎行进迅疾的样子。
  • 却粒即辟谷,古代道家修行的一种方式,不食五谷以求养性延年。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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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长篇五言古体诗脉络清晰,从个人遭际起笔,层层铺展,先追忆自己十二年贬谪生涯里坚守官箴、著书授徒的经历,再写初到鄜州之后的所见所感,将个人身世之叹与边地历史的厚重感融为一体,毫无冗杂拖沓之感。

全诗用典贴切自然,既没有江西诗派末流的生硬堆砌弊病,又兼具宋学文人的沉郁思辨特质,后半部分从凭吊史迹转向对儒道两种人生境界的思考,看似要归隐山林求道自遣,末尾却陡然翻出咏《梁甫吟》的济世之志,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把一位身处乱世、贬居边地的正直文人不曾磨灭的忧国济世之心刻画得入木三分。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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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高宗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前后,此时正值靖康之变不久,北宋覆亡,宋室南渡,年近七十的晁说之因为直言极谏,触怒当权的新贵,被贬斥辗转抵达鄜州(今陕西延安富县一带)。

鄜州是西北边地重镇,历史上曾是白翟部族、赫连夏国的活动区域,晁说之在此地既感怀自己长达十二年的贬谪生涯,又凭吊当地的史迹风物,交织着忧国的忠愤与自遣的心境,写下了这首长篇五言古体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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