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纪二十韵

在双庙之前我把小船靠岸停泊，太原失守的消息传来，金兵的战尘四处扬起。
金兵铁骑渡过黄河，京城紧闭城门，堤上逃难的百姓像磨盘上乱转的蚂蚁。
若不是清河郡的守军早有防备，成千上万的船只恐怕会一直逃窜没有止息。
逃难的上百户人家在路上相遇，彼此都认不出对方，所有人同声叹息竟有这样的惨状。
奸宦童贯被枭首示众不过一日之间，地下的冤魂不该再做挨饿的鬼。
董卓被燃脐点灯的惨状足以照见乱臣李傕郭汜的下场，安禄山被剖腹流肠的事也让镇守的使臣心惊。
蔡京没能等到受刑就病死在家中保全了尸首，梁师成也没有被公开诛杀，天子的恩宠尚且对他姑息。
杨炎最终为元载报了冤仇，元稹也同样蒙受了和李宗闵一同结党倾轧的耻辱。
朝廷的政令刑律全都废弛，胡虏的势力愈发强盛，中原的权威不被敬重，反倒招来外族的讪笑毁谤。
朝廷把名位和重器随意授给猪狗一样的奸邪小人，满朝公卿里有谁是通晓治国大义的人呢。
可叹我年老多病，哪里是贪恋人世，只是心怀忠君的谋略，不能随便就赴死。
我也曾在明光殿中接受过天子的奏对，如今却忍寒挨饿，徒步走在长满荆棘的荒路上。
我背对着太阳面向寒风，仿佛还在有所期待，身前是金兵的战车，身后跟着我的妻子儿女。
金兵的战车接连不断屯驻在都城，主帅一句话就能让左右随从全都听命。
远远望见村落人家，却无处可以投宿，一家人深夜饿极了吃饭，连钝了的牙齿都顾不上爱惜。
我不哀叹自己接连五天没能洗脸，只怜惜今夜灯结灯花，仿佛预兆着喜事降临。
但愿天亮之后能逃脱盗贼的魔爪，重新见到天子的皇威震动远近各地。
盼望朝廷能再出现谢安那样的贤相，棋局还没下完，就把遍地的战祸全部平息。
前一天傍晚赶路投宿到佛寺，全家老小冻得在木鱼底下哭泣。
我如今的处境已经算是万幸，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写成这篇纪实的诗篇。

• 双庙纪念唐代安史之乱中死守睢阳的张巡、许远的祠庙，在今河南商丘境内。
• 舣停船靠岸。
• 磨螘磨盘上的蚂蚁，比喻乱民四处奔逃不得安生的样子。
• 千舻万舳即成千上万的船只，舳指船尾，舻指船头。
• 阉贯即北宋末年著名奸宦童贯，曾掌北宋兵权二十余年，祸国殃民，最终被宋钦宗下令枭首。
• 枭颅砍头之后把首级悬挂在木竿上示众。
• 馁鬼挨饿的鬼魂。
• 灯脐指董卓死后被人在肚脐中点灯，燃了数天才灭的典故。
• 狗彘猪狗，比喻品行卑劣的小人。
• 颒面洗脸。
• 遐迩远近。
• 谢太傅即东晋名相谢安，曾在淝水之战中从容下棋，指挥晋军大破前秦，平定战乱。
• 弭平息、消弭。

这首诗是宋代“以诗存史”传统的代表性作品，全程以纪实的笔法铺陈靖康之变的乱离图景，没有丝毫夸张虚构，每一句都对应着当时的真实史实，堪称用诗歌写成的靖康变乱实录。

诗歌前半部分以一系列历史典故映射北宋末年权奸误国的现实，把童贯、蔡京、王黼等奸佞比作董卓、安禄山，尖锐批判了北宋朝廷姑息养奸、刑政废弛的错误国策，点明了北宋灭亡的深层原因。后半部分转向诗人自身的逃难经历，从行路之难、投宿之苦、冻馁之悲等细节入手，把普通百姓在国破家亡之际的惨痛遭遇写得真切可感，没有刻意渲染悲苦，却字字带血。

全诗情感沉郁厚重，既没有空泛的呼号，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完全以士大夫的良知记录时代的创伤，末尾对谢安的期盼，寄寓了诗人在绝望之中对国家中兴的深切渴望，是两宋之交爱国叙事诗的杰出篇章。

这首诗作于北宋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即靖康之变发生的前后。当时金兵大举南下，接连攻破太原、汴京，北宋朝廷统治崩溃，百姓流离失所，晁说之作为亲历乱离的北宋士大夫，在逃难途中将沿途所见的惨状、对权奸误国的愤懑、对中兴的期盼全部写入诗中。

晁说之本身是北宋后期坚定的主战派，曾多次上疏反对联金灭辽的错误国策，在乱离之中亲身经历了逃难的全部过程，这首诗完全是他的亲身见闻实录，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