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年

一世三十年,我今二十九。
昔人当此时,事业已不朽。
颜渊语心斋,瞠若夫子后。
著录盈三千,独居四科首。
荀彧王佐才,智略子房偶。
脱身作谋主,谈笑解纷纠。
元宾与习之,二李相左右。
复命索玄微,词章配韩柳。
夙成更超伦,初不愧黄耉。
项橐实可师,仲尼安敢友。
孔融登龙门,元礼接弥厚。
叔度千顷波,能使荀淑忸。
陈蕃置一室,誓涤天下垢。
贾谊入朝廷,号啕动明后。
陆机文赋成,见者咸敛手。
祢衡孰比俊,帝室宜见受。
李贺锦囊中,佳句敌琼玖。
相望编简上,灼灼列星斗。
而我独何人,拟之一无有。
追维故时事,浃背汗如浏。
穷年坐井底,曾不辨虀臼。
多岐既亡羊,画虎欲类狗。
狂澜傥不回,何以刷兹丑。
吁嗟岁律逝,易于屈伸肘。
分阴所当惜,来者勿复苟。
譬彼力田子,耘耡肯卤莽。
所期嘉苗成,不使乱于莠。
血气况方刚,龙钟未为叟。
高名非我心,没齿庶无咎。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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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一世通常以三十年为节点,如今我已经二十九岁。
前代的贤人处在我这个年纪,功业早已建树流传不朽。
当年颜渊向孔子请教心斋的要义,恭敬地跟在夫子身后求学。
孔门弟子记录传承学问的多达三千人,颜渊独自位列四科之首。
荀彧有辅佐帝王的大才,智谋韬略能和张良子房相提并论。
他脱身成为核心谋主,在谈笑之间就平定了天下的纷乱纠纷。
李元宾和李习之这两位李氏,在韩愈身边辅佐左右。
他们探究性命复归的玄远义理,文章造诣足以匹配韩愈柳宗元。
这些年少早成的人远超同辈,行事完全无愧于年长的有德之人。
项橐虽年幼却堪称孔子的老师,孔子哪里敢以对等友人自居。
孔融登门拜见李膺登上龙门,李元礼对他的接待格外亲厚。
黄叔度的气度像千顷汪洋的湖水,能让才名远播的荀淑自愧局促。
陈蕃独自闲置一间空室,发誓要清扫涤除天下的污浊弊端。
贾谊年少时进入朝廷,恳切的谏言让贤明的汉文帝深受震动。
陆机写成《文赋》之后,见到的人都纷纷叹服不敢再轻易动笔。
祢衡的俊才无人能比,本该被朝廷接纳重用。
李贺随身携带的锦囊中,装的佳句价值堪比美玉。
这些贤人的名字在史册上遥遥相对,明亮得像天上排列的星斗。
而我又算是什么人,和他们相比没有半分建树。
追想过往这些贤人的事迹,我愧疚得背上汗水像流水一样淌下。
整年坐在井底坐井观天,连日常的事物都分辨不清。
岔路太多容易丢失羊群,画虎不成反倒类似狗类一事无成。
如果不能力挽狂澜振作起来,要靠什么洗刷今日这份羞愧。
可叹岁月流逝飞快,比屈伸手臂还要轻易。
每一寸光阴都应当珍惜,往后的日子再也不能苟且虚度。
就像那些努力耕作的农夫,锄地耘苗绝对不会粗疏马虎。
只盼望能长出茁壮的好禾苗,不让杂草在苗间肆意生长。
更何况我现在血气正盛,还远远没到衰老龙钟的年纪。
博取显赫的高名并非我的本心,只希望到老能没有过错遗憾。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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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斋先秦道家与儒家共同推崇的修养境界,指摒除杂念、心境澄澈的斋戒状态,此处指颜渊向孔子请教的修身要义。
  • 四科孔门弟子分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类,颜渊位列德行科第一,故称独居四科首。
  • 王佐才辅佐帝王成就大业的顶尖才干。
  • 子房即张良,字子房,西汉开国功臣,以智谋冠绝后世。
  • 黄耉代指年长的有德君子。
  • 登龙门东汉时李膺名望极高,被他接纳接待的名士被称为登龙门,身价倍增。
  • 编简代指史书典籍。
  • 琼玖泛指美玉,此处比喻诗文价值极高。
  • 耘耡田间锄草耕作的劳作。
  • 莠田间的杂草,此处代指人生路上的惰性与杂念。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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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体诗以议论为主干,却全无宋人说理诗常见的枯燥板滞弊病,全诗铺陈了近二十位历史上年少便有所成的贤士事迹,用典繁密却排布井然,层层递进烘托出时不我待的强烈紧迫感。

诗歌情感脉络清晰转进自然,从最初的追慕前贤,转到自我反省的愧怍,最终落到勤勉耕耘、不求高名但求无过的平实志向上,真挚恳切,将传统士人临近而立之年自我鞭策的典型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是宋代士大夫述怀诗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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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诗是北宋直臣邹浩二十九岁时的述怀作品,邹浩为宋哲宗元祐年间进士,为官刚直敢言,屡遭贬谪仍不改其志,是宋代著名的骨鲠之臣。

年近而立的诗人此时回望人生节点,遍览史册中诸多先贤在相近年纪便已立德立言、建立不朽功业,反观自身尚未有所进益,于是写下这首诗自我警励,抒发珍惜寸阴、精进不休的人生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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