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衡州花光寺仲仁长老寄作镜湖曹娥墨景枕屏

这位长老风骨清奇不知生于何地，是若耶溪边的清灵之气汇聚而成。
他不戴儒冠追求世俗功名，云游四方参拜各路高僧参悟佛法。
在祝融峰下忽然抬头，看破世间虚妄不禁开怀起舞。
守着断脚木床禅坐了二十年，门外荒草长得没过了寸寸土地。
他的声名偶然传到世俗人间，振兴花光寺的禅光照彻古今。
我的行船偶然停泊在寺前，如同雾散云开终于得见他清朗的容颜。
他知晓我从浙东而来，曾经在督府之中执掌旌旗处理公务。
往日千岩万壑环绕着酒樽的旧游，如今梦断之后不知谁是这片山水的主人。
他以池中的墨汁挥洒在丝绢之上，把我故乡的山水景致一一选取绘出。
画中曹娥江连通着贺家湖，四周峰峦笼罩在迷蒙的烟雨之中。
茂密的乔木在山风中摇动，禹庙巍峨深藏着上古圣贤神禹的灵韵。
碑石上留着蔡邕题写的古刻，注目望去正是当年杨修所题的字迹。
王子猷的游兴消尽、贺知章也早已离世，仿佛还能听到船桨声从远处水湾传来。
天地宇宙广袤没有边际，却在咫尺之间全部收纳进这方枕屏的画面里。
见画之后我的乡思瞬间溢满潇湘之地，只恨不能生出双翼立刻飞回故乡。
苍梧与洞庭一南一北的胜景，万千气象仿佛都能随脚步踏遍。
只因为我被流放阻隔在君亲之外，就算眼前有奇山胜景也如同看不见一般。
长老慈悲善巧施为，特意绘出我故乡的山水抚慰我愁苦的心怀。
我还希望往日的过错能够被洗刷，承蒙皇恩让我在余年可以返归田园。
到时候穿上青鞋披上布袜辞别俗世，绝不会让自己的高洁行迹愧对当年的杜甫。

• 章甫古代儒者所戴的礼帽，此处代指儒家仕途功名。
• 祝融峰南岳衡山的主峰，相传是祝融氏得道之处。
• 觑破看破、看透。
• 罇罍古代盛酒的酒器，此处代指宴游饮酒的生活。
• 鲛绡传说中鲛人所织的薄绢，此处指作画用的珍贵丝绢。
• 閟深藏、闭藏。
• 干端坤倪指天地的边际、宇宙的全貌。
• 湔除洗刷、清除旧有的过错与罪愆。

这是一首融题画、赠答、抒怀为一体的七言古诗，叙事脉络层层递进，从咏赞高僧品格落笔，过渡到二人衡州相遇的因缘，再描摹枕屏上的浙东山水胜景，最终落到自己贬谪生涯中的乡思与归愿，情感流转自然真切。

全诗以虚写实，将画中静态的山水赋予流动的历史气韵，把蔡邕题碑、子猷访戴、贺知章归乡等浙东相关的典故自然融入画面想象之中，让一方小小的枕屏突破了空间限制，装下了数百年的人文胜迹。

诗作没有刻意渲染贬谪的愁苦，反而借长老赠画的善举，写出了患难之中方见的方外之交的温情，末尾归耕田园、追步杜甫的心愿，更凸显出诗人在逆境之中不肯屈挠的高洁风骨。

这首诗作于北宋哲宗元符二年（公元1099年），时邹浩因直言谏阻立刘皇后一事，被诬谤贬谪衡州（今湖南衡阳）。

衡州花光寺的仲仁长老即宋代著名画僧华光和尚，擅以墨笔绘山水梅竹，他知晓邹浩是浙西常州人，久谪异乡乡思难抑，特意绘制了绘有镜湖、曹娥江浙东山水的墨景枕屏赠予邹浩，邹浩感念这份心意便写下这首长诗作为答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