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子发还零陵

我自罪大当投荒,君胡为乎亦遑遑。
马蹄舟楫困川陆,省定违离萱草堂。
由来孤操绝流俗,屹与巨镇遥相望。
洞庭以南渺无际,气象突兀收湖湘。
平时事事不入眼,惟恐有愧如毫芒。
色难直到古人处,以其绪余均四旁。
余波邂逅亦及我,使我方寸失感伤。
我亲白髪照闾里,我身局蹐瘴疠乡。
两儿随母仍旧寄,骨肉星散知几方。
乾坤子初无薄厚,恩为雨露威雪霜。
二柄交持不偏用,万汇生成如审量。
我虽弃掷五岭外,亦必有日蒙恩光。
故人亭边是归路,尚得握手输中肠。
将分无可为君语,独有高义无时忘。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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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认获罪深重本该被流放荒远之地,你又为何这样匆匆忙忙远道赶来呢。
你一路骑马乘船,水陆奔波受尽劳苦,专程探望我之后,又要辞别家中的老母返程。
你素来秉持孤高的节操远超世俗之人,像巍峨的重镇一样屹立,和远方的名山大川遥遥相对。
洞庭湖以南的地域辽阔无边,你卓异的气度风骨几乎囊括了整个湖湘之地。
平日里世俗的种种琐事你都不放在心上,行事只怕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亏欠和愧疚。
你奉养父母的孝心已经达到了古代圣贤的境界,还把这份孝悌的余力推广惠及身边的所有人。
你这份仁厚的情谊也意外波及到了我,让我深陷贬谪愁绪的内心都暂时忘却了感伤。
我的双亲白发苍苍居于乡里,而我自己却局促困处在满是瘴气的蛮荒之乡。
我的两个孩子跟着母亲寄居在老家,亲人们四散分离,天各一方不知身在何处。
天地万物本来就没有偏私厚薄,恩泽就像雨露,威严就像寒霜。
天地将恩威两种权柄配合使用从不偏废,世间万物的生长化育都经过了公平的考量。
我如今虽然被抛弃在五岭之外的荒远之地,也一定有朝一日能蒙受朝廷的恩赦之光。
故人亭边就是你返程的归路,我们将来总还能重逢握手,互诉心中的衷肠。
临别之际我没有什么可以赠送给你的话语,只有你这份崇高的道义,我永远都不会忘怀。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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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投荒指被流放、贬谪到荒远的边地。
  • 遑遑匆忙奔波的样子。
  • 萱草堂代指母亲的居所,萱草是中国古代指代母亲的意象。
  • 孤操孤高坚贞的节操。
  • 色难出自《论语》,指奉养父母时始终保持和颜悦色是最难做到的孝行。
  • 局蹐局促、困厄,形容人处在狭小逼仄的环境中不得舒展的状态。
  • 瘴疠乡古代指南方湿热、流行瘴气疫病的荒蛮区域。
  • 二柄原指赏罚两种权柄,这里代指天地的恩威两种运行规则。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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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完全摒弃了雕琢的辞藻,以直抒胸臆的写法,将患难之中的交谊、贬谪的沉郁、持守道义的信念融为一体,情感沉挚厚重,毫无矫饰之感。

诗的前半部分尽数铺陈对友人子发品格的盛赞,从孤高的节操到纯挚的孝行,层层递进,写出了友人的人格光芒,也正是这份光芒,消解了诗人身处瘴乡的大半愁绪。后半部分转回到自身的境遇,写骨肉离散、身处荒蛮的窘迫,却没有陷入一味的自怨自艾,反而以天地持正、终得恩光自勉,在沉郁的底色中透出一股刚正旷达的力量。

全诗收尾处点明临别之际无以为赠,唯有友人的高义永志不忘,将患难之交的分量写得千钧沉重,也让这首送别诗跳出了普通赠别诗的俗套,成为宋代贬谪文学中抒写患难情谊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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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崇宁年间,当时邹浩因直言谏阻宋徽宗违礼立刘氏为皇后,触怒权臣蔡京一党,被罗织罪名削去官籍,贬谪到五岭之外的昭州(今广西平乐),身处瘴疠遍地的荒蛮贬所。

友人子发专程从湖湘一带远赴昭州探望邹浩,二人盘桓多日之后,子发动身启程返回零陵,邹浩感念友人在自己最困顿的时刻不远千里前来相见的高义,便写下这首长诗为他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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