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次山作友丐予乃谚之

罢惰嫉游手,孤独嗟穷民。
聋盲本定业,疥癞讵可亲。
生事自破碎,谁肯收顽嚚。
期期依马韀,勃勃根车尘。
眇者道眇者,跛复有跛僎。
蹴尔既不屑,嗟来犹发嗔。
色骄从墦间,所与皆贵人。
气微仆桑下,会作山鬼邻。
七日不火食,自断无此身。
所以号道边,时逢怛隐仁。
子胥至泷口,从者亦在陈。
志鞭平王尸,弦歌杏坛春。
不闻汩廉耻,亦岂生颦呻。
只今趋权门,伪不如尔真。
杯残炙已冷,赤泽盈精神。
舐痔尝便溲,不怕污吻唇。
摩足拂粒须,猥辱以为申。
轩然上车马,气耀无等伦。
造请冒风雷,谒吏诃叱频。
尝闻郭恕先,本是先帝臣。
酒偶挽屠沽,谓言等缙绅。
衣而龟紫章,解而衣结鹑。
扶起沟中瘠,便可席上珍。
定知节义者,以故长贱贫。
幡然归首阳,不厌薇蕨新。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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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黜懒惰厌恶游手好闲之辈,为孤苦无依的穷苦百姓发出慨叹。
聋盲之人本是命中定数,身患疥癞恶疾又怎会轻易被人亲近。
生计早已支离破碎,没有人肯收留这些顽愚昏昧的人。
他们结结巴巴地依傍在马边,步履蹒跚地踏过扬起的车尘。
眼盲的人给眼盲的人引路,跛足的人还有跛足的同伴相扶。
踩踏过的食物他们尚且不屑取用,带有侮辱性的施舍还会让他们怒起嗔怪。
有的乞丐在坟地里行乞也神色骄矜,往来交接的人都像是富贵之辈。
气力衰微倒在桑树下,转眼就可能命丧荒野和山鬼为邻。
接连七天没有生火做饭,自己料想性命恐怕难以保全。
所以才会在路边哀号,时常期盼能遇到心存恻隐的仁人。
春秋时伍子胥逃难到泷口,孔门弟子也曾在陈地断粮受困。
伍子胥矢志要鞭打楚平王的尸身,孔子在杏坛之上弦歌不辍。
他们从未听闻要泯灭廉耻之心,又怎会做出卑躬屈膝的愁苦神态。
如今那些奔走权门的士大夫,虚伪的品行反倒不如乞丐真率。
残杯冷炙早已凉透,他们却满脸红光显得精神饱满。
为权贵舔舐痔疮、尝便诊病,完全不怕玷污了自己的嘴唇。
为权贵按摩脚足、拂拭须眉,把种种猥琐屈辱都当作进身的阶梯。
随后洋洋得意登上车马,气焰嚣张世间无人能比。
登门拜谒冒着风雷雨雪,拜见官吏时频频遭到呵斥辱骂。
曾听说前代的郭恕先,本是先帝朝的旧臣。
饮酒时主动和市井屠沽之人结交,说他们的身份和士大夫没有区别。
身上穿着绣有龟紫纹的官服,脱下之后又换上破旧的粗麻衣裳。
把从沟壑里救出来的贫士,立刻奉为席上的珍宝。
由此可知坚守节义之人,往往因此长久地居于贫贱之中。
不如幡然醒悟追随伯夷叔齐归隐首阳山,日日采食薇蕨野菜也不觉厌烦。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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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元次山即元结,字次山,唐代著名文学家,曾作《丐论》,宣称自己与世之丐者为友。
  • 疥癞一种皮肤恶疾,此处代指乞丐身上的脏污病症。
  • 顽嚚愚顽昏昧,此处指流落街头不通俗务的乞丐。
  • 马韀即马缰绳,代指马的边缘位置。
  • 蹴尔用脚踩踏过的,语出《孟子·告子上》,指带有侮辱性的食物。
  • 嗟来即“嗟来之食”,指带有傲慢侮辱态度的施舍。
  • 墦间坟地之间,语出《孟子·离娄下》,指在墓地乞讨祭祀贡品的齐人典故。
  • 怛隐恻隐,怜悯之心。
  • 郭恕先即郭忠恕,字恕先,宋代著名画家,宋太宗朝曾任国子监主簿,为人狂放不羁,蔑视权贵。
  • 龟紫宋代官服上的龟纹配饰与紫色绶带,是高官的标识。
  • 首阳即首阳山,相传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蕨而食,是古代节义高士的象征。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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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最鲜明的艺术特色是使用反向对比的手法,将世人眼中身份低贱的乞丐,与庙堂之上的士大夫阶层做对照,层层递进撕开了封建官场的虚伪面纱。诗人先写乞丐虽然身处绝境,却依然保有廉耻底线,宁肯饿死也不肯接受侮辱性的施舍,品格之高洁远超常人想象。

后半段笔锋一转,刻画奔走权门的官僚们为了功名利禄无所不用其极,舔痔尝粪、摩足拂须,种种卑污行径令人不齿,其人格之低下反倒远不如乞丐真率坦荡。全诗语言古直辛辣,毫无委婉避讳,把北宋末年士风堕落的现状揭露得入木三分,末尾以归隐首阳收束,寄寓了诗人对浊世的厌弃和对高洁节义的坚守,愤世嫉俗的情感力透纸背。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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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末年诗人李新的作品,诗题中的元次山即唐代诗人元结,元结曾作《丐论》一文,提出与丐者为友的主张,李新有感于元结的立意,创作了这首讽喻诗。

李新一生仕途坎坷,多次被贬斥,长期沉沦下僚,亲眼目睹了北宋末年官场士大夫阶层趋炎附势、寡廉鲜耻的种种丑态,于是借咏叹乞丐的品格,反向讽刺世风,寄托自己对节义操守的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