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有怀

世态纷戢戢,客愁亦不尽。
坐窗木榻穿,百慨逢一哂。
触眼败人意,喜事日益泯。
小暑三日热,重我忧躁疢。
崇朝一雨洗,意气觉清紧。
焚香强起坐,曲肱听鸣蚓。
出门复有观,物色相蠢蝡。
危芳堕檐牙,水螾上阶楯。
失势蛛坠网,得时朽蒸菌。
矜飞啄泥燕,戢翼翔云隼。
此理复谁论,中肠纷结缜。
怀我平生好,意得如合吻。
欧段屈薄宦,有如骥服纼。
兖李困诸生,豪气浮海蜃。
华李本达识,磊落忘畦畛。
忼慨任关西,开口见肝肾。
高蹈潘逸士,未能趋县尹。
小王颇清修,对策如射埻。
复有孙夫子,未许连车轸。
聚散各异处,单车谢推引。
言笑谁与欢,思逝如抽笋。
作诗当晤言,为我发大辴。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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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人情纷纷扰扰,旅居的愁绪也绵延没有尽头。
久坐窗边木榻都快要磨穿,百种感慨里难得遇上一次展颜欢笑。
入眼的事物大多不尽人意,称心的喜事一天天愈发稀少。
小暑时节接连三日酷暑,加重了我烦躁困顿的愁病。
整个清晨一场新雨洗尽暑气,整个人的神思都觉得清爽舒展。
点燃熏香勉强起身坐定,弯着胳膊静听蚯蚓在泥土里鸣叫。
走出门外放眼观望,天地间万物都在蠢蠢萌动各得其所。
枝头摇摇欲坠的花朵落在檐角,蚯蚓爬上了堂前的阶栏。
失了凭依的蜘蛛坠回蛛网,得遇湿气的朽木长出了新菌。
得意翻飞的燕子正忙着啄泥筑巢,敛住翅膀的隼鹰正翱翔在云间。
这样参差的世理又有谁能评说,我的心中百感交集思绪纷乱。
怀念我平生交好的挚友,当年心意相投契合得如同对口吻合。
欧、段二位屈居低微官职,就像千里马被套上了缰绳不得驰骋。
兖州的李氏久困诸生行列,胸中豪气却像海市蜃楼一样浩茫。
华地的李氏素来见识通达,心性磊落从不计较世俗的边界藩篱。
任氏慷慨豪放任侠关西,待人赤诚开口就掏尽肺腑肝胆。
潘姓隐士志行高远,从来不肯屈身拜迎地方长官。
王氏后生品行清美修洁,策对时务精准得像箭射中靶心。
还有孙夫子这位老友,我们从来没有机会并驾齐驱同游。
如今大家聚散分处各地,我独自闲居谢绝了世俗的举荐援引。
没有老友相伴谁与我言笑欢洽,思念滋长就像春笋拔节不停。
写下这首诗当作当面叙谈,希望能为我消解胸中万千郁结。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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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戢戢纷乱密集的样子。
  • 躁疢因燥热引发的困顿病症。
  • 曲肱弯起胳膊,出自《论语》,指安闲的隐居姿态。
  • 蠢蝡万物萌动蠕动的样子。
  • 骥服纼千里马被套上缰绳,比喻大才屈居下位。
  • 畦畛田间的界路,引申为世俗的成见与界限。
  • 射埻射箭的靶心,比喻言论精准切中要害。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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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元祐时期宋诗理趣化风格的典型代表,全篇遵循由景入理、由理入情的递进脉络,没有停留在一般的雨景描摹层面。开篇先写暑天的烦忧,再写雨后万物的参差百态:蜘蛛坠网、朽木生菌、飞燕啄泥、鹰隼翔空,暗喻世间万物各有际遇、不齐的现实,把日常观物的体验上升到对世理的思考。

后半段笔锋一转,接连铺陈八位友人的不同品格与遭际,既没有刻意美化友人的境遇,也没有抒发寻常的嗟贫叹卑的牢骚,而是在平实的叙述里藏着对同道之人的深刻理解。最后以思念如抽笋、以诗代晤言作结,把独处的寂寥与对挚友的深挚情谊写得质朴厚重,完全是宋儒作诗重性情、重义理的本色体现。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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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北宋哲宗元祐后期,当时周行己因新旧党争牵连,辞官从汴京返回温州永嘉闲居,正逢小暑暑旱连日后迎来一场透雨,他独居寓所触景生情,写下这首怀人之作。

周行己是永嘉学派的开山人物,平生交游广泛,与程颐、吕大临等关洛学派学者都有深交,诗中所怀念的欧、段、李、任、潘、王、孙诸人,都是他青年时期在汴京游学往来的志同道合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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