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卿书记

我的居室杂乱得如同临时客舍，尘土厚厚覆盖了桌几与坐席。
本来就是我生性懒惰不愿打扫，绝非是有意保护老鼠的行迹。
隔壁住了一位有道的僧人，品行高洁得如同无瑕的玉璧。
时常过来和我闲谈慰劳，靠着坐席笑得十分开怀。
你道他的居所是什么模样，朴素洁净远胜过金玉装饰。
盘盂食器与几案手杖，摆放得各有固定的位置边界。
青丝绳串起湘竹制成的书卷，整整齐齐排列着儒典与释经。
长短书卷各自分好类别，行列排布都合乎尺度规矩。
你看那瓦盆里栽种的兰花，修长的叶片洁净得如同擦拭过一般。
我也曾刻意效仿他的样子，却碰倒花瓶弄脏了鞋袜。
这才知道东施效颦只会弄巧成拙，古人说的道理从来不会改变。
我时常前去拜访他闲谈，把心中所有思绪都倾吐干净。
他的言谈细碎恳切，说着说着就连声叹息。
我问他为什么事这样嗟叹，他说如今禅门正道遍地荆棘。
原本堂堂正正的大道场，被无知小辈肆意践踏欺凌。
有人靠贿赂谋求他人引荐，靠谄媚姿态换取一点微末好处。
众人争相传播外道邪说，偷偷摸摸踏进祖师传法的门槛。
泛滥的颓势已经难以挽回，邪僻的风气是如此迫近。
那些浅薄小辈还乳臭未干，庸碌之辈根本不值得惋惜。
世间没有光明磊落的人物，空有众人的议论喧嚣杂乱。
难道没有坚守正道的法师吗，只是寡不敌众已经很久了。
我常常担心当年达摩祖师西来传法，如今反倒要落得一场空。
你这位道人是僧中的杰出人物，如同年老的骏马仍怀壮志。
如何才能得到一座宏大的法堂，降伏邪魔扫清所有歪风陋习。

• 逆旅客舍、旅馆，这里用来形容居室杂乱无章，如同临时暂住的地方。
• 尘坌尘土、灰尘。
• 疆埸原指田界、边境，这里指器物摆放的固定位置、界限。
• 秩秩整齐有序的样子。
• 捧心颦出自东施效颦的典故，这里指刻意效仿他人，反而弄巧成拙。
• 陵轹欺压、践踏。
• 苞苴原指馈赠的礼物，这里指禅林中靠贿赂谋求引荐的歪风。
• 阈门槛。
• 碧眼胡这里指西来传法的达摩祖师，因达摩是南天竺人，眼瞳色浅，故宋人有此称呼。
• 老骥伏枥出自曹操《龟虽寿》，比喻年纪虽老，仍胸怀壮志。

全诗以日常起居的小事起笔，没有空泛的禅门说教，先以自身居室的懒散杂乱，和友人居所的整洁有序形成鲜明对照，于细微处自然烘托出主人纯素高洁的品行，毫无刻意夸饰的痕迹。

诗作后半部分由小及大，从居室器物的秩序，自然引申到禅林正道的秩序，痛斥当时佛门内部趋炎附势、邪说泛滥的颓势，情感沉郁愤懑，尽显诗人作为有识僧人的现实担当，跳出了一般禅诗空疏虚浮的弊病。

全诗语言质朴刚健，用典贴切自然，既体现了江西诗派炼字精工的特色，又没有雕饰堆砌的流弊，是宋代禅林诗中直面现实、抒发真性情的难得佳作。

饶节是北宋江西诗派的重要诗人，早年曾游历公卿之间，因不满新旧党争的混乱时局，出家为僧，法名如璧，自号倚松道人，在当时禅林与诗坛都负有盛名。

这首诗是他旅居寺院期间写给友人卿书记的作品，卿书记是当时寺院中主管文书事务的僧官，二人志趣相投，都对北宋末年禅林内部攀附权贵、邪说横行的乱象深感不满，这首诗便是二人交流心志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