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画

伯父收藏的这幅画作精美绝伦，原本鲜亮的丹青色彩如今已经漫漶褪色。
岁月里尘埃层层沾染污损画面，只有运笔的轮廓还留存着当初的形制规模。
隔着几步远看画面若隐若现，能想象出画中人物仿佛隐没在迷蒙荒烟之中。
宰杀羊只刺击鹿群的场景全都模糊不清，皮毛散乱，鲜血溅满了盛食的盘盂。
粗重的绳索悬挂着烹鼎，地面当作烧火的炉灶，熊熊燃烧的柴火比西边角落的日光还要明亮。
厨工握着刀具分辨骨肉的精细部位，案几上的兽肉横七竖八铺得满满当当。
画里有一个人和其他人身份不同，头戴兜鍪身披铠甲，腰间佩着锋利的宝剑。
他气宇轩昂长着浓密的胡须，眼神专注手指动作利落，像是掌管祭祀的执事官。
一个光头仆役提着酒壶，给众人斟酒，让劳作疲惫的人恢复精神。
众人接过酒就停下屠宰的活计，伸长脖子仰头饮酒，高高举起自己的双臂。
有一座几级台阶的祭坛，形制如同城门外的曲城，祭坛边站着一位神态刚毅的武士。
他背着弓、箭囊里装着箭矢，手中握着长殳，周围的人都不敢肆意窥伺冒犯。
这是一幅北方游牧民族祭祀天神的古图，所以祭祀前一天要先在厨下准备好牺牲。
我见到这幅画之后一直心生喜爱想要得到它，对它的珍视远胜过价值千金的美女。

• 美且都典出《诗经·郑风·有女同车》，这里形容画作精美雅致。
• 颜色渝指颜料褪色、色泽漫漶。渝，改变。
• 刲羊宰杀羊只。刲，刺杀、屠宰。
• 属镂古代名剑的名称，这里泛指锋利的宝剑。
• 昂藏形容人气度不凡、气宇轩昂的样子。
• 劳痡疲劳困乏。痡，过度劳累。
• 闉阇古代城门外的曲城，这里形容祭坛的规整形制。
• 殳古代一种竹制的长柄兵器，长一丈二尺，顶端无刃。
• 觊觎这里是谦辞，指自己十分喜爱想要得到藏品。

这首诗是宋代题画诗中颇具特色的作品，打破了多数题画诗先赞画作精妙的常规写法，开篇先从古画的残损状态落笔，以尘埃染污、颜色漫漶的细节，反向烘托出这幅古画历经数百年岁月沉淀的厚重价值。

全诗主体部分采用《诗经》以来的赋体铺陈手法，从庖厨屠宰、鼎火烹食，到主祭者登场、仆役献酒、众人宴饮，再到祭坛旁的武士守卫，逐层展开画中的全部场景，叙事条理井然，即便画面已经模糊，读者依然能通过诗人的描摹还原出整幅祭天图的鲜活画面，足见诗人观察力之细腻。

全诗最后两句直接点出“求画”的主旨，直抒胸臆，将自己对古画的喜爱比作珍视千金难求的美人，全无士大夫常见的矫饰姿态，情感真挚自然，也从侧面反映出北宋中后期文人士大夫阶层收藏品鉴古书画的风雅社会风气。

这首诗是北宋晚期文人慕容彦逢的早期作品，收录于其文集《摛文堂集》卷三。慕容彦逢是徽宗朝的重要文臣，元祐年间登进士第，家藏诸多前代传下来的书画古物。

当时他的伯父手中藏有一幅传自唐代的北族祭天主题古画，因年代久远画面残损，却依然保留着极高的艺术价值。慕容彦逢观摩这幅家藏古画之后十分喜爱，便创作了这首诗向伯父求索藏品，尽显宋代士大夫家族的收藏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