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书寄上裴六冀刘二颍

往日我策马东行之时，你正身处渤海北岸的水滨。
我们完全抛开官府的文书案牍，一同商议归隐山林的计划。
乘车寻访一处处幽胜佳境，每座山都留下了我们的车辙印记。
放声长啸震得林木摇动，击节高歌敲缺了唾壶的边缘。
我们分别还不到一个月，安史叛军的战马就嘶鸣着闯入了宫阙。
如猛虎般的叛贼盘踞在通衢大道，天下九州瞬间分崩离析。
听闻你弃守了孤立无援的城池，始终手持着忠于大唐的符节。
耻于在恶木的阴影下栖身，忍痛告别了故乡的山林。
脱下鞋履挂在岭头云间，身影明亮迅疾如同飞鸟远逝。
只留下潺潺流淌的溪水，托付给练溪之上的明月。
从那时到如今大谷的梨树，白色的花已经两次开得像积雪。
关隘桥梁被天险阻隔，往日的欢会最终完全断绝。
作乱的叛贼近来已经被扫平，伊洛三川之地如今终于安宁。
春神句芒开始施行春令，雨师屏翳收起了雷霆般的风雨。
伊水洛水日夜不停上涨，鸣皋山上的兰草杜衡都泛着青色。
你们两位如同振翅的黄鹄，如今正在何处遨游高远的青天。
往日你们那能切割玉石的利刃，应当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一样锋利。
正应当趁此清明的时机建立功勋，将功绩铭刻在高悬的景钟之上。
不要一味抱着隐居山林的心意，径直去往神仙居住的丹丘之地。
等功成名就之后倘若想要长揖辞官，再去谋划归隐沧海的事也不迟。

• 海北汭渤海北岸的水滨，汭指河流入海的弯曲地带。
• 簿领书官府登记文簿、文书案牍，代指官场公务。
• 唾壶缺典出《世说新语》，指击节高歌时敲缺唾壶的边缘，形容情绪激昂慷慨。
• 绛阙皇宫前的红色门阙，代指大唐都城长安的宫禁。
• 汉节汉代苏武持节牧羊的典故，这里代指忠于唐王朝的气节。
• 脱舄脱下鞋履，这里指弃官归隐，舄是古代官员所穿的鞋。
• 潺湲水流缓慢流动的样子。
• 句芒古代神话中的春神，主掌春天万物生长。
• 屏翳古代神话中的雨师，主掌行云布雨。
• 新发硎指刀刃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硎是磨刀石。
• 景钟春秋时期晋国的大钟，古代常将功臣的功绩铭刻在景钟之上流传后世。
• 丹丘神话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昼夜长明。
• 沧溟苍茫的大海，代指隐居江海的生活。

这首诗以时间为线索，将往日同游的快意、战乱离乱的惨痛、乱后重逢的期盼层层铺展，叙事与抒情完全交融，是中唐前期寄赠诗的代表性作品。

诗人用笔厚重沉实，既以大量篇幅记录了安史之乱给士人命运带来的剧烈转折，也没有落入寻常乱离诗的悲苦窠臼，末尾以「功成傥长揖，然后谋沧溟」的递进式人生理想劝勉友人，将儒家建功立业的追求和道家归隐全身的志趣自然结合，格局开阔，情感真挚。全诗用典妥帖自然，没有丝毫堆砌之感，刚健的笔力之下藏着乱世之中士人之间惺惺相惜的深厚情谊。

这首诗是唐代宗广德二年（公元764年）前后，独孤及写给友人裴冀、刘颍的寄赠之作，彼时安史之乱刚刚平定，中原初归安宁。

此前独孤及与裴六冀、刘二颍二人曾同游东土，结下深厚交谊，战乱爆发后二人避世隐居，与独孤及音信阻隔多年，诗人便以诗代书，叙旧抒怀，寄寓劝勉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