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粥

刚从碓臼舂出的新粳米像晶莹的玉粒，刚摘的小豆子红得如同深秋的枫叶。
用清晨的井水淘洗粳米不用去掉豆萁，在沙瓶里慢煮豆子仿佛耗去了须弥山的悠长时日。
五更天时分锅面的粥泡忽起忽灭，粥汤涌动的声响像秋塘里淅淅沥沥的疏雨汇集。
赶紧撤去旺火慢慢搅动锅里的食材，豆子也顺着回旋的粥涡纷纷沉落下去。
片刻之后用大汤勺把粥盛进干净的瓮里，粥面不再翻涌，色泽像栗子般温润。
吃完粥最适合靠着地炉小睡，炉里白灰裹着红火，光影朦胧又绵密。
西晋金谷园的宾客曾为奢华饮食惊叹不已，东汉蒌亭的君臣始终记得那碗患难中的豆粥。
如今我什么世俗琐事都不放在心上，只听得铜瓶里汤水沸腾的声响像蚯蚓低低泣语。

• 出碓刚从碓臼中舂捣脱壳而出。碓是古代用来给谷物脱壳的器具。
• 新秔当年新收的粳米，米粒饱满香糯。
• 井花也叫井华水，指清晨第一波从井里打出来的水，古人认为其清冽甘美。
• 须弥日出自佛教典籍，指须弥山的时间尺度，这里用来形容慢煮豆粥时感觉时间悠长闲适。
• 须臾片刻、很短的时间。
• 金谷指西晋石崇修建的金谷园，是当时著名的奢华宴饮场所。
• 蒌亭地名，东汉刘秀还未称帝时曾在蒌亭饥寒交迫，冯异为他献上豆粥，后来刘秀始终感念这份恩情。

这首诗以极细腻的白描手法完整铺叙了煮豆粥的全过程，从选材、淘洗、控火、搅动到出锅食用，每一个环节都写得鲜活生动，把寻常烟火里的生活质感描摹得淋漓尽致。

诗人没有刻意标榜僧家的清苦，反而把煮豆粥的日常乐趣写得充满温度，后半段连用金谷奢华宴饮、蒌亭君臣际遇两个典故，直接将世俗层面的富贵功名、恩仇际遇全部撇开，最终落点到自己万事不萦于怀，安享当下山居闲趣的心境，满溢着禅者通透冲淡的意趣，是宋代俗题雅作的代表诗篇。

这首诗收录于释德洪的诗文集《石门文字禅》，是他晚年山居闲居时期的代表性作品。

作为北宋中后期著名的诗僧，释德洪一生屡遭贬谪辗转流徙，晚年在湘中一带的寺院隐居，日常亲力操持炊爨，从寻常烟火饮食里体悟禅家冲淡的意趣，这首咏豆粥的诗作就是他彼时生活状态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