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云居诠上人有感

招谤坐多谈,近稍遵寡语。
仰嗟浊恶世,友道终愧古。
君独淡无营,诵经如谷布。
见人作白眼,此意吾亦与。
十年云水间,所至每同处。
旧游虽陈迹,历历尚可数。
更期秋风高,结伴湘山去。
我生无寸长,百事仍莽卤。
不知独何修,得与君辈伍。
无乃造物者,不杀念痴鲁。
云居无所为,粥饭听钟鼓。
不材获饱暖,此德荷佛祖。
诗成自夸笑,闻者亦惊顾。
已决寡语堤,事过乃知误。
毕卓卧瓮边,谢鲲挑邻女。
见之独傲然,真情人不怒。
君能识此意,吾语亦可恕。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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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因多言招致诽谤,近来便渐渐遵行少说话的准则。
抬头慨叹这浑浊纷乱的尘世,如今的交友之道终究比不上古人的淳厚。
唯独你淡泊无求,诵经的声韵像山谷回声一样四处传布。
见到俗人便翻出白眼不屑应酬,这份心意我也完全认同。
十年来我们漂泊在云水行脚的生涯里,所到之处常常相伴同游。
旧日的交游虽然已成过往陈迹,桩桩件件都清晰得可以细数。
更期盼秋高气爽的时节,我们结伴一同往湘山游赏。
我这一生没有半点长处,做什么事都粗疏鲁莽。
不知道我独自修了什么福分,能够和你们这样的高人同列相处。
恐怕是上天造物的仁者心怀,不忍加害我这愚痴鲁钝之人。
在云居山中没有多余的俗事,每日喝粥吃饭都听着钟鼓的号令。
我这不成材的人能够获得温饱安适,这份恩德全是仰仗佛祖的庇佑。
诗作写完之后自己不禁得意失笑,听到的人也都惊讶侧目相看。
我原本已经下定决心严守少言的堤防,事到临头才知道自己的决断是错的。
毕卓嗜酒醉卧在酒瓮边,谢鲲随性挑逗邻家女子。
他们身处这些放浪行径时仍能傲然自若,出于真情的作为旁人终究不会嗔怒。
你能够领会这份真率的意趣,我之前多言的过错也就可以得到宽恕了。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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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次韵古人和诗的一种格式,依照所和原作的用韵次序来创作应答的诗作。
  • 诠上人当时云居山云居寺的高僧,是释德洪的方外至交。上人是对僧人的尊称。
  • 坐连词,意为因为、由于。
  • 淡无营心性淡泊,没有任何世俗名利的营求。
  • 白眼用阮籍青白眼的典故,指对世俗俗人不屑应酬的傲世态度。
  • 云水指禅僧云游四方、行踪无定的行脚生涯,如行云流水一般。
  • 莽卤也作鲁莽,指粗疏率性,不拘小节。
  • 毕卓东晋名士,以嗜酒放达闻名,曾夜里跑到邻居家的酒瓮边偷酒喝,醉卧在瓮边。
  • 谢鲲东晋名士,性情放达,曾因挑逗邻家女子被对方扔梭子打掉两颗牙齿,当时还傲然调侃说不影响自己啸歌的兴致。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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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文字禅”的代表性作品,全无普通方外诗空泛枯寂的禅语,全以生活化的口语直抒胸臆,情感真挚通透,毫无矫饰之感。

诗人没有刻意回避自己“多言招谤”的人生挫折,反而以毕卓、谢鲲的魏晋放达典故为自己的真率本性辩护,打破了常人对禅僧必须枯木死灰、闭口缄默的刻板印象,精准展现出禅宗“率性全真”的精神内核。全诗叙事与抒情自然交融,既有对半生患难之交的深挚情谊,也暗含了对世俗虚伪礼法的淡淡反讽,读来洒脱自在,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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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收录于北宋诗僧释德洪的文集《石门文字禅》,是他旅居云居山时写给同寺高僧诠上人(云居寺住持)的次韵唱和作品。

释德洪一生才高性直,因言词无忌多次遭人构陷,先后经历入狱、流放海南岛的人生波折,饱尝世路风波,这首诗便是他历经磨难之后,向知己老友袒露心迹的抒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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