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上人自灵石来求鸣玉轩诗会予断作语复决堤作一首

瑜上人离开我已经很久，平日里很少寄信问候。
他听说我被流放到南方荒远之地，整日惊惶担忧，身形都日渐枯瘦损耗。
他哪里知道我横渡茫茫大海，来去穿行就像走进外城一样轻松。
就像擅长弄潮的人在浪涛里嬉戏，即便船翻落水也神色自若。
旁边围观的众人，都吓得缩起脖子，魂飞胆丧。
我如今僻居乡野很少有访客往来，空寂的庭院里斗雀都敢落在地上。
我手倦抛书，连手中轻纨都滑落了，忽然听到敲门声传来剥啄声响。
打开门忽然就看见了你，只觉得你身形清瘦却精神健旺。
站着交谈片刻，你殷勤慰问我遭难的苦况，又端坐下来叙说久别之情。
是谁拿着僧人的稻田衣，包裹住你这只被剪了翎羽的仙鹤。
你远道而来的情谊实在令人感念，这份心意比山岳还要沉重。
你性情诚挚质朴没有半点虚华，言谈议论自有刚正的棱角。
你为我停留了三日，我寂寥的心境得到了极大的宽慰。
忽然间你就要动身归去，连你破旧的僧衣都来不及挽留。
可以想见你翻越千峰的模样，山间的细路像遗落的绳索一样蜿蜒。
你远道寻访我固然是美事，求我为鸣玉轩题诗也绝非坏事。
只是我正因为多言取祸，正把缄默不语当作疗愈的药方。
我把这份心意寄给灵石山，这首诗就算是替你写的鸣玉轩诗。
写完之后仿佛立刻见到鸣玉轩中，跳动的泉声惊动了深夜的山谷。

• 瑜上人僧人法号，是释德洪的方外好友，当时居住在灵石山。
• 鸣玉轩灵石山中的一处僧舍，因轩前泉水叮咚如鸣佩玉而得名。
• 窜南荒指释德洪被诬陷流放海南岛的经历，海南在北宋时属于荒远的贬谪之地。
• 入郭进入外城，形容熟门熟路、毫无惧色。
• 剥啄象声词，指轻轻敲门的声响。
• 瘦矍铄身形清瘦但是精神健旺的样子。
• 契阔久别之情，出自《诗经》，指离合聚散的种种经历。
• 悃愊至诚的样子，形容人性情质朴没有虚饰。
• 破裓破旧的僧衣，这里代指僧人。

这首诗是北宋僧诗中的奇作，完全跳出了一般禅诗空寂枯淡的窠臼，以极富张力的叙事笔法，写出了一个屡经生死祸患的禅者豪纵坦荡的襟怀。

开篇先从友人的担忧落笔，侧面烘托出诗人流放经历的凶险，紧接着笔锋陡然一转，将横渡南海的生死险境比作逛自家外城，用弄潮儿的比喻写尽自己置生死于度外的定力，围观者的惊骇反衬出诗人的从容，笔力奇崛，极具冲击力。

后半部分写故人相见的细节，从闲居的寂寥到叩门相见的惊喜，再到叙旧的温煦，将方外之交不带尘俗的真挚写得动人，最后点出自己本来以默为药、不敢作诗的处境，却因故人来意太重，忍不住破戒题诗，收尾以泉鸣惊壑的想象收束，余音绕梁，将鸣玉轩的意境写得鲜活欲出。全诗融禅者的智慧、文人的愤懑、故人的深交于一体，情感沉挚，笔势跌宕，是《石门文字禅》中的代表性名篇。

这首诗作于北宋徽宗政和年间，当时释德洪因被诬为元祐党人，流放海南之后遇赦北归，寓居江西乡间。

释德洪一生才名极高却屡遭文祸，他此前曾发誓断语止言，避免因诗文字句再遭构陷，恰逢灵石山的瑜上人远道专程来访，求他为山中的鸣玉轩题诗，故人相见之下，他压抑许久的文思如决堤之水奔涌而出，于是写下这首长篇五言古诗。